张启山回到长沙的时候,城里的桂花还没有落尽。
进城以后街上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和他走之前一样,没有变。
车子经过湘江大桥的时候他拉开车帘看了一眼,江面上的船比走之前少了一些,码头上的人还是那么多,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走来走去。
他把帘子放下来,闭上眼睛。
管家在门口等着,门房的伙计把大门的门槛卸了,让车子直接开进去。
张启山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张小鱼和张日山已经从后面的车上下来了。
管家跟在他后面,说府里一切都好,小姐搬到了城东的月亮公馆,两位张先生也住在那里。
张启山一直走到书房门口才停下来。
推开书房的门,里面的陈设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
他却不能在这个房子里再见到她了。
*
九门几家慢慢沉寂下来。
平三门的势力被陈皮重新洗了一遍。剩下的几家各守各的地盘,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除了陈皮之外。
那家伙下斗的频率越来越频繁。
以前一个月下一次,后来半个月下一次,现在隔几天就下一次。
他手下的人从水蝗留下来的那批人换成了新招的一批,新招的人比他以前的人更年轻、更敢拼、更不要命。
陈皮带着他们从长沙周边的山头开始挖,挖完了一座又一座。
东西从墓里搬出来,好的留下,差的出手。
陈皮的势力在平三门里像一根扎进土里的树根,看不见摸不着,却渗入了九门许多地方。
*
偶尔,陈皮还会送一些古董首饰到月亮公馆。
你没听错,是他自己去送。
陈皮每次来都是一个人,从月亮公馆的侧门进来,不走正门也不让人通报。门房的伙计看见他就直接放行,因为他来太多次了,小姐也没说要拦着。
他穿过侧门走过花园走到客厅门口,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
有时候是一对玉镯,有时候是一支发簪,有时候是一串珠子,有时候是一面铜镜,有时候是一只看不出用途的小物件。
他也不客套,塞给张泠月就走。
张泠月在沙发上坐着、在书房里写字、在花房里浇花、在琴房练琴……不管她在哪里,陈皮都把东西往她面前一放。
张泠月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转身走了。
她从来没说一句完整的话,因为陈皮不等她说。
……?
张泠月不禁怀疑,难道民国时期的青春期少年也跟初高中时候的小男生一样喜欢耍酷装拽?
他们真的觉得这样很帅吗?!
张泠月看着茶几上那对玉镯。
质地不错,没有裂,没有絮。
镯子从墓里带出来的时间不长,上面还带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是地下的湿气渗进玉质里形成的。
镯子的边缘有一小片土渍,颜色发红,是朱砂,大概是入葬的时候涂在尸体手腕上的。
她把镯子拿起来看了看就放回去了。
这是在干嘛,精准投喂?
陈皮这个人做事从来没有章法,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问别人要不要,也不问别人喜不喜欢。
张泠月觉得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送这些东西,想送就送了。
送完了,后面的事不归他想。
虽然她不怕邪祟和阴气,但是这家伙能不能把这些东西提前处理一下再送过来?
墓里出来的东西不能直接用,要清理去晦再用淘米水泡,再用檀香熏,最后放在太阳底下晒。
有些东西还不能见光,见光就裂,要阴干慢慢来。
这些东西全部堆在月亮公馆的库房里堆了一堆,丫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而且她只是个普通姑娘没有麒麟血傍身,张泠月也不打算让她接触这些东西。
最后是张岚山派人来收走了。
她还得叫人处理,怪麻烦的。
“啧啧……小月亮,那小狼崽子看你的眼神恨不得马上啃了你。”
张隆安刚在走廊里碰见陈皮,两个人走了个对脸。
陈皮的脸色还是那样,看他的时候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一直在张泠月身上。
张泠月低头翻书,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
陈皮自己把东西放下,转身走了。
张隆安摸着下巴,眼瞧着这陈皮隔一阵子就冷着张脸到张泠月面前献殷勤,丢下东西就跑也不寒暄寒暄。
这是什么迂回战术,有用吗?
陈皮什么都不做,就送东西?这能好使么?
嘶……难道小月亮就喜欢这种类型?
陈皮这样,张隆泽这样,小族长也这样……
?!
张隆安的目光在张泠月脸上转了一圈,她喜欢陈皮吗?他看着不像。
她对陈皮是没什么态度,可张隆安觉得没态度也是一种态度!
她对别人都有态度,对陈皮没有。
那这不就是搞特殊的吗?
陈皮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她这鬼灵精的还能不知道怎么对陈皮?
“隆安哥哥,如果你很闲的话帮我去把这些东西弄干净?”张泠月抬起下巴斜向茶几上那对玉镯。
镯子躺在茶几上,旁边还有一支发簪。
这些都是陈皮刚才送来的,从墓里带出来的时间不长。
“这么简单的事情,让张隆泽去做。”张隆安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可是我想让隆安哥哥替我清理。”张泠月放下手里的茶杯,抬起头看着张隆安,眼巴巴的望着他。
琉璃色的瞳仁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
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点,嘴巴抿着,下巴微微抬起,整张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你舍得拒绝我吗’
张隆安败下阵来。
看着她那双眼睛,不到一秒就败了。
他就是扛不住小月亮这个表情。
她每次用这个表情看他,他都落了下风。
“行了行了,我弄,我弄。”张隆安弯腰从茶几上把那对玉镯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拿起了那支发簪,又从茶几上拿起了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压在果碟下面的小铜铃。
他把这些东西拢在一起,用手捧着走出去。
张泠月一副奸计得逞的小模样。
可恶,怎么总是吃她这一招。
张隆安走在走廊里,手里那对玉镯子在掌心里硌着,铜铃的边角扎着他的手指。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骂完没多久又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哼哼,小月亮只会这样对他撒娇。
果然他和小月亮天下第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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