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卯时初刻,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
汴京东门城楼上,曹玮按剑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城外旷野。火炬的光芒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映出一片坚毅。一夜未眠,但他毫无倦意——这是他的第一场大战,也是曹家将门新一代的证明之战。
“将军,有动静!”瞭望塔上的哨兵低呼。
曹玮疾步上前,举起单筒望远镜。镜中,汴河下游水面上,隐约可见数十点黑影正逆流而上,速度极快。
“敌船!传令,准备迎战!”
号角声撕裂寂静,城墙上的守军瞬间进入战位。床弩上弦,砲车装填,弓箭手搭箭。赵机连夜赶制的“改良轰天雷”被搬上城头,每个都有支架固定,指向河道。
“将军,是否放浮雷?”副将请示。
“等。”曹玮紧盯着河面,“放近些,让他们进射程。”
黑影越来越近,已能看清船形——狭长的快船,船体漆黑,正是前日逃脱的那种轮桨船。约二十艘,呈箭矢阵型破浪而来。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
命令下达,汴河两岸绞盘转动,数十枚浮雷顺流放出。同时,城头床弩齐射,粗大的弩箭带着呼啸声飞向敌船。
轰!轰!轰!
爆炸声接连响起,水柱冲天。三艘敌船被浮雷击中,船体碎裂;五艘被床弩射穿,开始下沉。但剩余十二艘速度不减,直冲水门。
“砲车!瞄准领船!”
砲石飞出,在空中划出弧线。两艘敌船被砸中,但领船灵活避开,船头忽然喷出火焰——火龙船!
火焰如龙,直喷水门铁栅。铁栅瞬间烧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倒醋!倒沙!”
守军将准备好的醋和沙土倾倒而下。醋液浇在火焰上,发出嗤嗤声响,火势稍抑;沙土覆盖,进一步压制火焰。但铁栅已变形,防御力大减。
“将军,他们要撞栅!”
曹玮咬牙:“弓弩手,集中射击操船者!”
箭雨倾泻,敌船上不断有人中箭落水。但领船依旧猛冲,轰然撞上铁栅。
咔嚓!铁栅断裂,出现一道缺口。
“堵住缺口!”曹玮拔剑,“亲兵队,随我来!”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艘撞开缺口的火龙船突然爆炸,船体四分五裂。紧接着,其余敌船也接连自爆,火光映红河面。
“怎么回事?”曹玮愕然。
副将眼尖:“将军看!有人跳水!”
只见爆炸前,每艘船上都有数人跳水,顺流而下,很快消失不见。
“他们……自毁了?”曹玮不解。
这不是进攻,这是自杀式袭击。墨翟疯了吗?
“将军,铁栅缺口已临时修补。”士兵来报,“但若再受冲击,恐难支撑。”
曹玮凝视河面,火光渐熄,只余残骸漂浮。这显然只是试探,真正的进攻还在后面。
同一时间,城西。
李重贵站在瓮城上,面色凝重。西门外地势开阔,正是大军攻城的理想方向。然而此刻城外寂静无声,连鸟鸣都无。
“太安静了。”他喃喃道。
“将军,是否派哨骑探查?”副将问。
李重贵摇头:“不可。敌暗我明,出城恐中埋伏。传令,加强警戒,尤其注意地下动静。”
话音刚落,地面忽然震动。
“地震?”士兵惊呼。
不,不是地震。李重贵脸色大变:“是地道!敌人在挖地道!”
“在哪里?!”
震动来自多个方向,难以确定具体位置。李重贵急令:“快,通知各段守军,注意脚下!”
但已经晚了。
轰!轰!轰!
城墙内侧多处地面塌陷,露出黑黝黝的洞口。浓烟从洞中涌出,刺鼻的气味弥漫——是毒烟!
“湿布面罩!快!”李重贵大吼。
守军纷纷戴上浸过药水的面罩,但仍有不少士兵吸入毒烟,剧烈咳嗽,倒地抽搐。
更可怕的是,洞口中有黑影跃出——是敌军!他们口鼻蒙着特制面罩,手持短兵,见人就杀。
“敌袭!敌袭!”警钟长鸣。
瓮城内陷入混战。守军猝不及防,节节败退。李重贵挥刀连斩数敌,但敌军源源不断从地道涌出。
“堵住洞口!用火油!”他嘶声下令。
士兵将火油倒入洞口,点燃。火焰窜入地道,里面传来惨叫声。但很快,其他洞口又涌出新的敌军。
“将军,敌军太多了!请求增援!”
李重贵知道,不能调其他门的守军。这是声东击西,西门的猛攻,必然是为了牵制兵力,好让其他方向得手。
“顶住!陛下有令,后退者斩!”
血战在瓮城内展开。每一寸土地都在争夺,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辰时,天色渐亮。
开封府衙内,战报如雪片般飞来。
“东门击退敌船,但水门受损。”
“西门遭地道袭击,正在激战。”
“南门、北门暂无动静,但发现可疑人员活动。”
赵机站在沙盘前,面色冷峻。墨翟的战术很明确:多点开花,虚实结合,让他首尾难顾。
“传令,”他沉声道,“东门曹玮,分兵五百支援西门;南门、北门各分兵三百,在城内巡逻,搜捕潜入之敌;皇城司全部出动,清剿地道残敌。”
命令下达,但赵机心中不安。分兵意味着各门防御削弱,但若不分,西门可能失守。
两难。
“大人,”陈武匆匆进来,“格物学堂急报!”
“讲!”
“一刻钟前,学堂外出现不明人物,试图翻墙而入,被击退。但他们在墙外留下了……留下了这个。”
陈武呈上一物。赵机接过,是个竹筒,筒口用蜡封着。拆开,里面是一卷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午时,皇宫见。澜。”
耶律澜!她在汴京?!
赵机心中剧震。耶律澜约他在皇宫见,什么意思?是陷阱?还是……
“送信者呢?”
“已经消失。学堂守卫追出去,只看到背影,是个女子,轻功极好。”
耶律澜亲自送信?她冒险潜入汴京,就为了送这封信?
赵机沉思片刻,决定冒险一赴。耶律澜是破局的关键,墨璇临死前的话犹在耳边。
“陈武,备马,去皇宫。”
“大人,太危险了!可能是陷阱!”
“即便是陷阱,也要去。”赵机披上外袍,“若我不归,你按计划行事。”
“大人!”
“执行命令。”
皇宫,垂拱殿后园。
赵机在四名亲兵护卫下,来到约定的凉亭。亭中空无一人。
“小心埋伏。”亲兵警惕环视。
赵机摆手,独自走进凉亭。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茶还是温的。
“赵府尹果然来了。”
声音从假山后传来。耶律澜缓缓走出,一身宋人女装,但难掩异域风情。她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憔悴。
“郡主殿下。”赵机行礼,“没想到会在汴京见到您。”
“我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回来。”耶律澜苦笑,在石桌对面坐下,“请坐,茶里没毒。”
赵机坐下,却不碰茶杯:“郡主约下官来,所为何事?”
“救你,也救墨翟。”耶律澜直视赵机,“这场战争,不该发生。”
“是墨翟发动的。”
“是,但他已经迷失了。”耶律澜眼中闪过痛楚,“蓬莱岛不是乐土,是囚笼。他想在汴京复制的,也不是新世界,而是更大的囚笼。”
“郡主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耶律澜顿了顿,“因为我看过你的真定府,你的格物学堂,你的医学院。那才是真正的变革,温和而坚定。墨翟的路……走错了。”
赵机沉默。耶律澜的态度转变太大,他不敢轻信。
“郡主想要什么?”
“停战。”耶律澜道,“墨翟的船队已在登州外海,若今日午时不收到我的信号,就会发动总攻。届时登州必破,沿海州县将遭涂炭。”
“信号是什么?”
“这个。”耶律澜从袖中取出一枚烟花,“绿色烟花,表示汴京已下;红色烟花,表示强攻受阻;若没有烟花……表示我失败了。”
“郡主的意思是……”
“放红色烟花。”耶律澜将烟花推过来,“让墨翟知道,汴京难攻。他或许会退兵,或许会犹豫……无论如何,能为朝廷争取时间。”
赵机看着那枚烟花,心中权衡。这太容易是陷阱了——若他放了红色烟花,墨翟可能将计就计,发动更猛烈的进攻。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这个。”耶律澜又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墨璇的玄斧佩!
“师父他……”耶律澜眼圈微红,“他已经走了。临走前,把这个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墨翟走上绝路,让我救他。”
赵机心中酸楚。墨璇最终还是没能见到徒弟回头。
“郡主和墨翟……”
“我爱他。”耶律澜坦然道,“但正因爱他,才不能看他毁灭自己,毁灭无数人。赵府尹,你是师父认可的传人,应该明白。”
赵机终于拿起烟花:“好,我信你一次。但若这是陷阱……”
“若我骗你,”耶律澜起身,“你尽可杀我。我在宫中不走,等你的消息。”
赵机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巳时三刻,汴京东门城楼。
赵机登上城头,点燃烟花。咻的一声,红色光焰冲天而起,在白天并不醒目,但若在海上,应能看到。
“大人,这是……”曹玮疑惑。
“疑兵之计。”赵机道,“传令各门,加强戒备,午时可能有变。”
命令传达,守军严阵以待。
然而午时到了,城外依旧平静。
未时,依旧平静。
申时,太阳西斜,还是平静。
“大人,莫非……”曹玮欲言又止。
赵机心中也起疑。难道耶律澜真的骗了他?还是墨翟识破了计策?
酉时,黄昏将至。
一骑快马从东疾驰而来,是登州的信使!
“急报!急报!”信使滚鞍下马,气喘吁吁,“登州……登州大捷!”
“什么?!”赵机接过军报。
曹珝在信中写道:“午时初,蓬莱岛船队逼近登州海岸,欲行登陆。忽见汴京方向升起红色烟花,船队停止前进。未时,船队中最大旗舰升起信号旗,全军转向,撤离海岸。末将率水军追击,击沉敌船七艘,俘获三艘。现敌船已退往深海。”
真的退了!耶律澜没有骗他!
“好!好!”曹玮激动击掌。
赵机却面色凝重。墨翟退兵,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耶律澜的信号。这说明,耶律澜在他心中分量极重。
那么,耶律澜接下来会怎样?墨翟会放过她吗?
“大人,西门战报!”又一信使赶到,“李将军已肃清地道之敌,斩杀二百余,俘虏五十。但李将军……身负重伤。”
赵机心中一紧:“伤势如何?”
“左臂中箭,失血过多,已送医救治。”
“传令,厚赏西门守军。另,请钱院判全力救治李将军。”
“是!”
夜幕降临,汴京城中灯火渐起。
这一天的激战,以守军胜利告终。但赵机知道,这只是开始。墨翟退兵,但未败;潜入城中的敌人,也未被肃清。
更重要的是,耶律澜还在宫中。她的命运,牵动着整个战局。
戌时,赵机再次入宫。
垂拱殿内,赵光义听完禀报,沉吟道:“耶律澜此人,可信否?”
“臣以为,可信一半。”赵机谨慎道,“她确实想救墨翟,也想避免战争。但她终究是辽国郡主,立场复杂。”
“朕听说,她与墨翟有情?”
“是。”
赵光义踱步:“那便留她在宫中,好生款待,但不可放任自由。或许……她是我们与墨翟谈判的筹码。”
“陛下圣明。”
“赵卿,”赵光义转身,“今日之战,你调度有方,功不可没。但大战在即,不可松懈。”
“臣明白。”
离开皇宫,赵机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医学院救护所。
营地内灯火通明,伤员呻吟声不断。李晚晴正为一个伤兵包扎,神情专注。见她安然,赵机心中稍安。
“李姑娘。”
李晚晴抬头,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化作担忧:“赵府尹,你没事吧?”
“我没事。”赵机看着她染血的白衣,“今日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李晚晴轻声道,“西门送来的重伤员,已救治二十三人,但……还是有七人没救回来。”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赵机明白,医者最痛,莫过于无力回天。
“你已经尽力了。”
“不够……”李晚晴摇头,“若医学院能更早建立,若能有更多学员,或许能救更多人。”
赵机心中感动。这个女子,心中装着的永远是他人。
“战后,我必大力推广医学院,让天下各州都有。”
李晚晴抬眼看他,眼中含泪:“那你要……活到战后。”
赵机郑重道:“我答应你。”
离开救护所,已是亥时。
赵机走在回府的路上,夜风微凉。今日一战,虽胜,但代价不小。西门伤亡三百,东门伤亡百余,城中混战又伤亡数十。而这,只是试探。
墨翟的主力未动,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回到开封府衙,赵安仁迎上来:“府尹,学堂送来消息,寿王殿下一切安好,学子们今日协助救治伤员,表现颇佳。”
“好。”赵机点头,“让殿下早些休息,明日或许还有战事。”
“是。”
书房内,烛火摇曳。
赵机摊开地图,标注今日战况。墨翟的战术已经清晰:水陆并进,虚实结合,地道突袭,毒烟火攻……下次,会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苏若芷信中所说,南洋商行运送的五百桶石油,至今未见使用。
那些石油,在哪里?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陈武!”他喊道。
“大人有何吩咐?”
“立即派人,检查全城所有水井、水池、河道!特别是皇宫、粮仓、武库附近的!”
“是!”
子时,检查结果回报:一切正常。
难道猜错了?赵机皱眉。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惊呼声。
“走水了!走水了!”
赵机冲出书房,只见城东南方向火光冲天——是粮仓!
“快!救火!”他疾奔而去。
粮仓外,火焰熊熊。守军和民防队正拼命救火,但火势太猛,水泼上去如同浇油,火焰反而更旺。
“是石脂水!”赵机心中一沉,“粮仓被泼了石油!”
“大人,不止这里!”一名士兵奔来,“武库、将作监、还有……还有格物学堂,都起火了!”
全线纵火!这才是墨翟真正的杀招!
“学堂!”赵机脸色煞白,“陈武,带人去学堂!无论如何,保住寿王!”
“是!”
赵机自己则赶往武库。那里储存着全城的军械,一旦被毁,守城将无以为继。
火光照亮夜空,汴京城陷入一片火海。
这一夜,不再是七夕佳节,而是烽火连天。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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