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卯时。
汴京城笼罩在铅灰色的晨雾中,街道寂静得反常。赵机站在开封府衙的阁楼上,看着这座尚未完全苏醒的城池。再过一天,这里或将陷入血火。
“大人,各门守将已到齐。”陈武在身后禀报。
议事厅内,十余名将领肃立。赵机扫视众人,开门见山:“今日是最后准备日。各门汇报防务。”
北门守将率先出列:“北门城墙加固完成,增设床弩十二架,砲车三台。护城河已加深,水门铁栅三重。驻军八百,民防三百。”
西门守将:“西门完成瓮城改造,箭楼增设四处。河道已布设浮雷五十枚,两岸设伏兵五百。”
南门守将:“南门……”
一一听完,赵机点头:“诸位辛苦。但有几点需加强:第一,每门增设瞭望塔,配望远镜,日夜监视;第二,准备火油、滚木、擂石,置于城墙内侧,随时取用;第三,各门预备队不得少于两百人,随时待命。”
“遵命!”
“还有,”赵机补充,“敌军或有内应,夜间暗号每日更换。今日暗号:问‘七夕何夕’,答‘牛郎渡河’。答错者,立擒。”
众将领命而去。
赵机独留高琼:“高将军,王继勋可有线索?”
“暂无。”高琼面色凝重,“但昨夜皇城司在城东发现一处可疑宅院,内有地道,通往……通往格物学堂方向。”
赵机心中一紧:“地道多长?出口在何处?”
“尚未探明。地道狭窄,仅容一人爬行,且设有机括陷阱,已有两名干员受伤。”高琼道,“已派爆破匠人前往,准备炸塌入口。”
“不可。”赵机阻止,“留着或许有用。加派人手监视,若有动静,立即围捕。”
“是。”
高琼离去后,赵机召来鲁成。老匠人一夜未眠,眼布血丝,但精神尚佳。
“鲁大匠,格物学堂防御如何?”
“按府尹吩咐,学堂四周已建围墙,高两丈,设箭孔。院内储备十日粮水,另挖水井一口。”鲁成道,“但若敌军用火攻或毒烟,仍难防御。”
“可有对策?”
“火攻可备水缸、沙土。毒烟……”鲁成沉吟,“可制湿布面罩,浸以药水,或可缓解。”
“立即赶制,分发学堂及各处守军。”赵机道,“所需药材,找钱院判调配。”
安排完这些,赵机赶往医学院救护所。城外临时搭建的营地已初具规模,三十顶帐篷整齐排列,李晚晴正指挥学员搬运药材。
“赵府尹。”李晚晴见他来,迎上前,“救护所已备妥,可收治伤员三百人。”
赵机看着营地布局,井然有序,心中稍安:“李姑娘费心了。但此地位于城外,若战事不利,恐不安全。”
“伤员转运不易,城外反倒宽敞。”李晚晴平静道,“况且,若汴京城破,城内更不安全。”
这话实在,赵机无言以对。
“这些学员……”他看向那些忙碌的年轻人,大多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们自愿来的。”李晚晴道,“学医本为救人,此刻正是用武之时。”
赵机心中涌起感动。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有担当。
离开救护所,赵机前往格物学堂。寿王赵德昌正带着学子们清点物资,见赵机来,上前行礼:“赵师。”
“殿下。”赵机还礼,“此处可还安全?”
“鲁大匠布置周密,应有保障。”寿王道,“只是……小王有一事不明。”
“殿下请讲。”
“墨翟既知学堂重要,为何不先发制人,反而等七夕总攻?”寿王眼中闪着思索的光芒,“他若此刻突袭,或可挟持小王,迫朝廷就范。”
赵机心中一动。是啊,墨翟行事向来出奇制胜,为何按兵不动?
除非……他在等什么。
等援军?等内应?还是等某个时机?
“殿下提醒得是。”赵机郑重道,“今日起,学堂加倍戒备。殿下也请勿随意外出。”
“小王明白。”
回到开封府衙,已近午时。赵机刚坐下,赵安仁匆匆进来:“府尹,江南苏姑娘派人加急送信。”
拆开信,苏若芷的笔迹有些潦草,显是匆忙写就:
“赵君:妾身在江南查得,南洋商行三日前突然清空所有仓库,人员撤离。更蹊跷者,商行账册焚毁前,最后一笔交易是向琉球运送‘石脂水’五百桶。据老船工言,石脂水遇火即燃,水泼不灭。”
“妾身疑此物为火攻之用,数量如此之多,恐非寻常战事所需。另,江南各码头近日有陌生人出没,打听汴京水道深浅、桥梁位置。妾身已命人跟踪,有消息再报。君在汴京,务须当心火攻。若芷手书,七月初四。”
石脂水……石油!五百桶!赵机倒吸一口凉气。墨翟要用火攻汴京!
“立即传令!”赵机霍然起身,“全城排查,所有可能储油之处,全部清空!沿河房屋,拆除靠近水岸的部分!通知百姓,储备沙土、水缸,以防火灾!”
命令层层传达,汴京城顿时忙碌起来。衙役沿街敲锣,告知火攻危险;禁军挨家挨户检查,清除易燃物;民防队组织百姓挖土备沙,搬运水缸。
然而,汴京房屋多为木构,街道狭窄,一旦起火,极易蔓延。即便准备再充分,也难保万全。
未时,沈括派人来请。赵机赶往实验室,见沈括正对着一桶黑色粘稠液体沉思。
“赵府尹,此物便是石脂水。”沈括道,“下官试验过,遇火即燃,且漂浮水面,水泼不灭。若敌军以此攻水门,铁栅烧红,便失去作用。”
“可有克制之法?”
“唯有以沙土掩埋,或……以醋浇之。”沈括道,“醋可暂抑火势,但需大量。”
“立即采购全城食醋,分发各门!”赵机下令,“另,在城墙设醋缸,随时备用。”
安排完,赵机心中仍不安。石油火攻,在这个时代几乎是无法防御的大杀器。墨翟若真用此招,汴京危矣。
申时,吴元载派人来请。枢密院密室内,几位重臣面色凝重。
“刚接到密报,”吴元载低声道,“辽国承天太后病情加重,已不能理政。南院宰相韩德让与北院大王耶律休哥争夺权柄,辽国恐将内乱。”
“此乃我朝收复燕云之良机。”吕端道,“但眼下汴京危急,恐难兼顾。”
张齐贤接口:“更麻烦的是,萧干余党趁乱活动,若与墨翟勾结,南北夹击……”
赵机心中一沉。这才是墨翟等待的时机!辽国内乱,宋军主力北调,汴京空虚,正是他起事的最佳时刻!
“陛下何意?”赵机问。
“陛下已命曹彬、潘美整军备战,但暂不北进。”吴元载道,“待汴京解围,再做打算。”
明智的决定。赵机稍感安心。
“还有一事。”吴元载取出一份密函,“登州曹珝急报,蓬莱岛主力船队昨夜离港,航向西北。按航速推算,明日午后可抵登州外海。”
明日午后……七夕前一日。墨翟果然提前行动了。
“登州守军多少?”
“水军三千,步军五千,战船四十艘。”吴元载道,“曹珝请战,欲出海迎击。”
“不可。”赵机立即反对,“敌船五十余艘,且有火龙船等新式器械。出海决战,正中其下怀。当固守海岸,借炮台御敌。”
“老夫也是此意。”吴元载点头,“已传令曹珝,不得出海。”
酉时,赵机回到开封府衙。刚进大门,陈武急迎上来:“大人,墨璇前辈情况恶化,钱院判请您速去!”
厢房内,墨璇面色青紫,呼吸急促。钱乙正在施针,额头见汗。
“如何?”赵机低声问。
“余毒攻心,加上旧伤未愈……”钱乙摇头,“下官已尽力,但……”
床榻上,墨璇忽然睁开眼,看到赵机,挣扎欲起。
“前辈勿动。”赵机上前握住他的手。
“赵……赵机……”墨璇声音微弱,“我想起……一事……”
“前辈慢慢说。”
“墨翟……他……他最在意……”墨璇喘着气,“最在意的……不是攻城……是……是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他的路……是对的……”墨璇眼中闪过痛苦,“他要……在汴京……建一个……示范区……”
示范区?赵机不解。
“就像……蓬莱岛……他要让天下人看到……他的制度……更好……”墨璇咳嗽起来,“所以……他不会……毁掉汴京……他会……占领……改造……”
赵机恍然。墨翟要的不是毁灭,而是征服。他要占领汴京,在此推行他的乌托邦制度,向天下证明自己的理念。
“那他为何用火攻?用毒烟?”
“那是……威慑……”墨璇道,“逼你们……投降……”
原来如此。赵机心中稍定。若墨翟意在占领而非毁灭,那就有周旋余地。
“前辈放心,我明白了。”赵机轻声道,“您好好休息。”
墨璇却抓紧他的手:“还有……墨翟身边……有个女子……叫……叫澜……”
耶律澜?!赵机心中一震。
“她是……辽国郡主……但……心向墨翟……”墨璇断断续续,“她或许……是破局……关键……”
说完,墨璇力竭,昏睡过去。
赵机退出厢房,心潮起伏。耶律澜在墨翟身边?她怎么会……
忽然,他想起一事。数月前,耶律澜作为辽使来到汴京,与张咏谈判边贸。之后便返回辽国,再无音讯。难道那时,她就与墨翟有了联系?
或者……她本就是墨翟的人?
这个猜测让赵机心中发凉。若真如此,墨翟的势力就太可怕了——不仅渗透大宋,还渗透辽国。
戌时,天色渐暗。
赵机召集最后一场战前会议。与会者除了将领,还有各行会会长、民防队长、学堂代表。
“诸位,”赵机环视众人,“明日便是七夕,敌军必至。今夜起,全城宵禁,任何人不得外出。各坊实行保甲连坐,一人为奸,全坊连坐。”
众人面色肃然。
“守城之事,由禁军负责。但城内秩序,需诸位协助。”赵继续道,“孙会长,粮米供应可能保证?”
“已储备十日之粮,各米铺随时可开仓。”孙会长道。
“钱会长,布匹纱布可能足用?”
“足用,已分送各救护所。”
“郑会长、周会长……”
——问过,赵机最后道:“此战关乎汴京存亡,关乎大宋国运。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度难关。”
“谨遵府尹之命!”
散会后,赵机独留沈括和几名学子。
“沈先生,那件东西……准备好了吗?”
沈括点头,从箱中取出一物:是个铜制圆筒,长约三尺,一头封闭,一头有盖。
“按府尹图纸所制,内装火药、铁砂,以引信引爆。”沈括道,“但威力太大,下官建议慎用。”
“这是最后手段。”赵机道,“若城破在即,以此阻敌。造了多少?”
“十枚。”
“分置四门及皇宫、学堂、粮仓、武库四处。”赵机吩咐,“使用方法,只传各门守将,不得外泄。”
“明白。”
亥时,赵机再次巡视城墙。
夜色中的汴京城墙,火炬连绵,如同一条火龙。守军肃立,民防队巡逻,井然有序。但赵机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他走到北门,曹珝的弟弟曹玮在此驻守。这位年轻将领见到赵机,行礼道:“府尹。”
“曹将军,此门紧要,拜托了。”
“末将誓与此门共存亡!”
“不,”赵机摇头,“若事不可为,当退守内城,保存实力。城可失,人不可尽殁。”
曹玮一愣,随即明白:“末将遵命。”
子时,赵机回到开封府衙。
书房内,烛火摇曳。他摊开地图,最后一次推演。
墨翟三路进攻:海上攻登州,内河攻汴京,还有一路……在哪里?
他忽然想起,墨璇曾说“水陆并进”。陆路呢?从江南北上?还是从辽国南下?
若辽国内乱,萧干余党可能南下袭扰。但那是边患,非一时可至。
或许……墨翟的陆路兵马,早已潜入中原,伪装成流民、商队,散布各州县。只待信号,便揭竿而起。
这个猜测让赵机背脊发凉。若真如此,即便守住汴京,天下也将大乱。
必须找出这些潜伏者。
他提笔写信,给各地州府,命他们严查近日入境人员,特别是操闽浙、辽东方言者。同时,加强粮仓、武库、衙门守卫。
写完信,已是丑时。
赵机毫无睡意,走到院中。夜空无月,繁星点点。明日此时,这里或将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他想起了很多人。
苏若芷在江南,是否也在仰望同一片星空?
李晚晴在城外救护所,是否已准备就绪?
寿王在学堂,是否能够镇定自若?
还有……耶律澜。她在墨翟身边,会做什么选择?
这个辽国郡主,聪慧而矛盾,既爱故国,又向往新秩序。她会助墨翟攻宋吗?还是会……
赵机摇摇头,不再想。
无论前路如何,他已做好准备。
回到书房,他取出那封未送出的信,沉吟片刻,添上一行字:
“若此战得胜,当亲赴江南,与姑娘共赏中秋月。”
写完,封好,放入抽屉。
若还能活着,再送出吧。
寅时,东方微白。
新的一天,也是决战前最后一天,开始了。
赵机整肃衣冠,走出书房。
暴雨将至,而他,必须挺立如松。
为了这座城,为了这个时代,也为了……那些值得守护的人。
这一战,他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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