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陈二栓也过来了。
“冬生,我也出去转转,这京城我都还没看过了,也不知道有啥没。”
陈冬生想了想,“成,那你早去早回,别走太远。”
“成,我很快就回来。”
等陈二栓一走,陈冬生问陈大东,“要不你跟着去看看?”
陈大东摇头,“有啥好看的,二伯这么多年没见二婶了,这要回去了,还不得买点钗子之类的。”
据陈冬生所知,陈二栓有个木盒子,平时见了好看的钗子首饰之类的,都买下来放里面了,不多,但三四样还是有的。
没道理又去买。
而且,京城物价贵,陈二栓肯定舍不得花银子。
很快,陈冬生就知道这些族人去干啥了。
不用他去打听,他们说话议论,就把彼此出卖了。
“啊呸,还说去找准备干粮,明明去偷看宅子去了。”
“你说我干啥,你不也去了。”
“哎呀,你们吵啥,看看咋的,这不是没见过,好奇瞅瞅咋了。”
“可不,这是冬生的宅子,咱们还能沾沾光,要是别的官员宅子,我们压根不敢靠近。”
陈冬生失笑摇头,都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他们找不同借口出门,然后走不同的方向,最后在宅子门前的街道碰到了。
然后他们蹲在街角,对着宅子指指点点,说的津津有味。
工部营缮清吏司掌京师所有官廨,勋臣宅邸,坛庙公署的营建修缮之事,是六部之中最熬人,最磨性子的差事。
经手皆是琐碎工程,既要盯物料,督工匠,核账目,又要对上承上官心意,对下安匠户人心,稍有差池便会落得渎职怠工的罪名。
偏偏还功劳最是不显,向来是朝堂公认的吃力不讨好的苦差。
江时敏便是营缮清吏司的主事。
他不通逢迎,不事专营,既不会对上阿谀奉承讨好上官,也不会同流合污结党攀附。
这性子,自然落不到半点好处。
年年经手繁杂工程,劳碌奔波,到头来得罪人的差事全落他身上,功劳却尽数归了上官,半点油水无有,半点前程无望。
今日早衙刚启,衙署内的案牍尚未整理妥当,一道圣旨便骤然传至工部大堂,打破了晨间的平静。
传旨太监声线尖细清亮,字字落进满署官吏耳中。
“陛下口谕,东安门外新建三品勋宅,着工部营缮清吏司即刻勘估修缮,规整屋宇,修葺庭园,补整陈设,务必精工严谨,限期一月完工,此宅乃赐辽东巡抚陈冬生,钦此。”
一语落地,堂内静默片刻,随即细碎的抱怨声此起彼伏,压得极低,却连绵不绝。
待传旨太监离去,工部官吏散去大堂,各司主事、书吏、攒典纷纷折返值房。
营缮司的几名属官围在一处,眉头紧锁,满脸不耐。
一名年轻书吏揉着发胀的眉心,低声吐槽:“又是修缮勋宅的差事,咱们营缮司真是天底下最冤的衙门,寻常官署修缮也就罢了,勋臣宅邸最是难办,规制分毫不能逾矩,陈设半点不能敷衍,用料要上等,工艺要精巧,工期还催得极紧。”
另一名老成些的攒典连连点头,语气满是无奈:“可不是这个理,勋贵大员最是挑剔,一点瑕疵便要苛责追责,咱们累死累活赶工修缮,做好了是上官调度有方,做差了便是咱们办事不力,从头到尾,吃力不讨好。”
“更何况是辽东陈巡抚的宅子。”又一人轻声接话,眼底满是苦色,“巡抚封疆一方,圣眷正浓,这宅子修缮得好,无人记功,但凡有半分不妥,便是怠慢封疆重臣的罪名,横竖都是咱们吃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满腹牢骚。
喧闹抱怨的人群旁,江时敏正立在案前,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点烦躁。
方才吐槽的年轻书吏瞥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得心生好奇,凑上前轻声问道:“江主事,咱们又摊上这等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您怎么半点不急?”
周遭众人闻声,纷纷停下话语,转头看向江时敏。
江时敏抬眸,淡淡一笑,“差事落到咱们营缮司,便是分内职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然身在其位,便要谋其政,与其怨天尤人,不如踏实勘……”
有人忍不住小声吐槽,“又是这番说辞,他怎么一点脾气都没有。”
那老成的攒典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记得,这位陈巡抚以前在翰林院当过差,那岂不是和江主是旧识。”
这话一出,众人恍然大悟。
“对,我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有人轻声叹息:“不过区区数载光阴,人世浮沉真是令人唏嘘,一人已是正三品辽东巡抚,封疆一方。”
“可江主事呢,困在工部营缮司,年年劳碌,日日奔波,依旧只是区区正六品主事。”
众人目光纷纷落回江时敏身上,眼底不自觉带上了浓浓的同情。
巨大的落差,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心生嫉妒,也难怪江时敏方才毫无怨言,想来不是心性淡然,而是心中五味杂陈。
众人暗自感慨,却无人敢多言半句,生怕戳中江时敏的痛处。
江时敏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未置一词。
日暮下衙。
江时敏换下官袍,一身素色常服,未回宅邸,径直转身往国子监方向走去。
他找到了苏秉谦,这些年,他们经常聚在一起喝茶。
苏秉谦看到他,快速解答了学生问题之后,来到他身边。
“喝酒吗?”江时敏问。
苏秉谦想了想,“正好,有家酒肆不错,咱们去尝尝。”
酒肆。
江时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道:“今日衙中接了新差事,营缮司修缮东安门外的那座三品勋宅。”
苏秉谦夹菜的动作骤然一顿,眼中瞬间亮起精光,连忙追问:“东安门外的三品勋宅,那宅子规制极高,地段绝佳,紧邻皇城,寻常勋臣都未必能得,是赐给哪位大人的?”
“陈巡抚。”
苏秉谦瞳孔骤缩,瞬间怔在原地。
随即眼中涌上浓浓的艳羡,目光泛红,连连咂舌,“真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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