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总管府其实是新设立的,至今不过年余。
达鲁花赤布彦图,出身浙东道宣慰司。
总管雷好义,出身漕府千户,後任平江路同知、常州路总管。
另从京城都漕运使司调来副使塔海呼图克为同知,从江浙行省调来都事乌雅思温为判官,从庐州路调来经历陈义为推官,从云南肃政廉访司调来哈刺布哈为经历。
六位正官中,四人为蒙古人,两位有漕运经历,再加上徐州路的突然设立,目的不言自明朝廷是真的想打通陆上漕运,免得被卡脖子,之前是因为方国珍造反,现在又加了个邵树义。
因为仓促设立,徐州路既无杂造局、惠民药局之类的机构,又无镇戍军。
在此之前,徐州隶归德府。升格为路之後,从山东东西道宣慰司割了滕州、峰州,又从归德府割了邳州、宿迁来属,加上徐州自己,凑成了徐州路。
但这样一个新路,无论是山东东西道宣慰司还是归德府,都不可能把镇戍军交给他,更何况北方并非一路一镇,管军衙门多着呢,於是整到现在一年了,徐州这麽一个要害之地竟无一兵一卒,且在可预见的未来数年内,徐州也别想要到什麽兵马。
期间若出点事,比如有人造反起事,徐州只有巡检司的弓手可用,但指望他们?遇到狠人,怕不是一哄而散。
不过在至正九年九月下旬的今天,徐州路内却屯驻了不下两万兵马,来源乱七八糟。
侍卫亲军系统中—
「五卫」出动了前卫(驻涿州范阳县)、後卫(驻昌平)、中卫(驻州,今通州区东南)各两千人,合计六千步骑。
驻紮在涿州城南的武卫出动了两千人。
海口侍卫(驻直沽)出动了一千五百人。
左右钦察卫各出动二千人,合计四千步骑,该部驻清州(今河北沧州青县),乃色目卫军。
龙翊卫出动了五百骑兵,该部驻河北文安县,同样是色目卫军。
西域卫出动了二百骑兵、四百步兵,该部驻荨麻林(今张家口境内),以西域阿儿浑人为主。
左右阿速卫出动了五百步兵、一千骑兵,该部驻地潮河川、苏沽川(古北口内),俗称「绿眼回回」。
宣忠斡罗斯卫出动了三百刀斧手,该部为罗斯公国俘虏後裔。
此外还有伯颜擅权时设立的宣镇侍卫、高丽女直万户府、威武阿速卫等前卫军士卒。
为何叫「前」卫军呢,因为他们已经被解散了,大量绿睛回回、高丽人、女真人、蒙古人、汉人成了社会闲散人员,聚集在京城周边,这次给他们重整起来,发下钱粮器械,各归旧头领管制,合计约万五千人,第一批五千已经抵达徐州。
至於京城的禁军大爷们,这会还在路上,哪那麽快————
而除了京城大爷,还有从各处徵调的打捕鹰房人户(主要是猎户、鹰户)、随军匠户以及部分京城饥民、破落户,这会从京城出发的刚刚整训了两个月,准备一边走,一边汇集诸路打捕鹰房人户,总数超过一万。
当然我们也不能忘了从山东、河南抽调的本地兵马、义勇乡兵。
老实说,都这会了,作为统帅的玉枢虎儿吐华还不清楚他麾下究竟有多少兵将,只能粗粗估计实数在七万左右,真他妈绝了游牧特色,老正常了。
这样一支民族成分复杂、来源不一、诉求不一的部队,不下大力气整顿肯定是不行的。但玉枢虎儿吐华现在没时间了,天子屡屡催问既到徐州,为何还不南下?
玉枢虎儿吐华只能不断上疏自辩。
他都已经跟着前军抵达徐州了,後军才刚刚离开京城没多久,中军还有一部分人散落在河北、山东广阔的区域内,甚至河南徵调的很多兵马还没离开驻地,抵触心理很强,拖拖拉拉,他有什麽办法?
而今听闻胶州境内出现了贼将李辅的大旗,玉枢虎儿吐华就更加迟疑了,但天子诏命也不能违背,真真左右为难。
重重叹了口气後,玉枢虎儿吐华打发买奴先回益都徵召乡勇,修缮城防,严加戒备,自己则去巡营,看看诸军士气如何。
他的第一站便是屯驻在徐州城东南黄河边的左右阿速卫。
左阿速卫兵额上有八千人上下,右阿速卫只有一千额兵,此番出动了一千五百步骑,有点少,但江南这个地形本来就不适合以骑兵为主的他们作战,出动得少倒也可以理解。
不过玉枢虎儿吐华很快就发现,不光是地形不适合他们,可能气候也不太适合。
这才到徐州多久,一千五百人里就有百余人病倒了,马匹看起来也不是很精神,军士们更是士气低落,嚷嚷着要回家。
统兵的阿速军官秃赤还是枢密院同知,见到玉枢虎儿吐华後,有些不好意思,道:「黄河在这边到处乱冲,水泽遍地,太潮湿了,军士们不是很适应,生病的人很多。」
玉枢虎儿吐华板着脸没说话。
他知道,这都是藉口。直接原因就是平日里赏赐最优渥的京城侍卫亲军还在後面慢悠悠地走着,他们这些驻外侍卫亲军却要打头阵,搁谁心里都不痛快。
当然,不适应环境也是一大原因,那生病的百余人看着不像是假的—即便是假的,马总不能骗人吧?
阿速军的马匹本就生活在古北口一带的凉爽山地之中,乍来淮地,不适应是正常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眼下都入秋了,天气日渐凉爽,这些问题都会慢慢改善的。
「胶州出现了贼匪————」玉枢虎儿吐华思虑片刻後,说道:「若觉得徐州、淮地让你们不舒服,可愿去胶州看看?协助山东东西道宣慰司?」
「胶州有贼?上马贼麽?」秃赤问道。
这个他们熟。
之前他们南下过一次,主要在河南、山东剿贼。河南是各路土匪山贼,山东则为上马贼,都被他们剿灭了。眼下胶州出现贼匪,他下意识以为是上马贼又冒出来了。
「并非上马贼,极可能是江南邵树义的兵马,泛舟而至,趁着胶州饥荒,袭占了多地。」玉枢虎儿吐华说道:「不过这是益王买奴所述,我推测得来的。你部骑军快去快回,走一趟胶州,看看到底是什麽人,我不是很信益王。」
「江南兵?」秃赤有些惊讶。
江南兵他见过。
比如此番南下的「五卫」之中,初组建时就选拔了旧宋降兵精锐两万人,外加北地汉人世侯精锐数万,合为前後左中右五卫,驻大都附近,操练兼屯田。
不过那些江南兵在北地住了七十年了,与邵树义手下的江南兵应不大一样。
「乘舟而来,应是没错了。买奴还提及贼人舰船百余,泊於陈村海口,至今未走,这就更没错了。」玉枢虎儿吐华看着秃赤,道:「左右阿速卫可是立过大功的,山东正合你部建功,省得在淮东烂泥地里打滚,到底去不去?」
「去!」秃赤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应下了。
开什麽玩笑?继续留在淮地,虽说天气转凉了,可一定会继续有人生病,真的吃不消。
左右阿速卫都是选拔的自家部落里的人,总共不过八千多,病死一个都心疼,真不如去山东,至少那边的气候更容易让人适应。
不过,他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敢问(两省)都元帅,我等去了益都,听谁指挥?」
「暂归宣慰司吧。」玉枢虎儿吐华不是很信任买奴,於是说道。
「若贼兵据城而守,不出来呢?」
「那就让山东兵去打,你等掠阵即可。」玉枢虎儿吐华说道。
说完,面色稍稍有些迟疑,不过片刻後又坚定了,道:「一定要督促他们攻打胶州。
不打,如何知道城内有几个贼兵?」
秃赤明白,回道:「遵命。」
胶州究竟来了多少贼兵,这是个问题。
人数少的话,问题不大。
人数多的话,可就要威胁益都、济南了,这可不妙,毕竟徐州大营内的很多资粮是从当地收集来的。虽然都说就食淮南乃至江南,但那也得等去了才有啊,至少前期得靠山东、河南、河北供给。
左右阿速卫第二天就拔营启程了。闻知要去山东,千余军士欢呼不已,他们真不想在淮南、淮西这种地方打仗。
玉枢虎儿吐华继续在徐州巡营,积蓄资粮。
花费几天功夫走下来後,他发现诸军士气不一。
有些人不想打仗,士气低落。
有些人只想着南下抢劫,士气反而高涨。
还有人只是奉命行事罢了,士气不高不低。
再者,各部之间的关系不咋地,甚至还爆发过冲突。
总之挺复杂的,也有点乱糟糟。
九月二十七日,就在玉枢虎儿吐华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南下的时候,京城催促的诏书又到了。
接完诏书後,玉枢虎儿吐华沉默良久。
其实他想等各部齐聚徐州,花点时间好好整顿一番再说的,但没办法,朝廷催得急,指责他靡费粮饷,这谁顶得住?
九月底,武卫军两千人为先锋,沿着黄河南下,往大清口方向而去。
诸军次第开拔,浩浩荡荡南下。
与此同时,玉枢虎儿吐华还连番催促落在後边的诸路人马,令其兼程而行,从速赶来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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