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二郎找到张绅後,後者一度有些犹豫。
不过稍稍思虑一番後,还是同意了,并去自家宅院,喊来了一名唤作张遵的管事,据说往返过多次益都、胶州,从那边进些货物到胶州售卖。
另外,他还有个叔叔在益都城北弥陀寺为僧人,认识城中不少官员的一呃,家眷能提供一些方便。
这就是地头蛇的好处了,他们总能给你找来各种各样的关系。
九月十六下午,张遵带了两名随从,并义儿军队副黄国贞及四名军士,共八人,随身带了七日乾粮和些许钱钞,离开了胶州城。
出西门往西北走了里许,抵达了一处名为「土城口」的地方,云水(云溪河)三条源流在此汇集,此时有人伐木为栅,设了一座简易营寨,上千名军士刚吃完早饭,便在寨外列队。
十几名操着浓重吴地口音的水师军校正在督促他们列队。
许是新运来的器械尚未卸下,这些人大多数还拿着削尖了的木矛,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有气无力地走着。
黄国贞特意停下来看了看。
「两军道中相遇,人家都列好阵了,你们还在乱走乱撞,焉能不败?」一水师小校提着木棍,挨个打骂着:「中午吃的可是乾饭,再给我慢吞吞的,晚上减五合口粮。」
这句话极具震慑力。
胶州精壮们下意识一个激灵,加快动作,开始了整队。
黄国贞发现他们练的是最最基础的方阵,便没再看下去。这些人要想成为真正的武人,还差得远呢。
其实在他看来,不如招诱元军来投,比从头开始练快多了。
大元帅的厅前黄甲军克刘家港、收太仓、下无锡、破湖州,复击溃江阴元军,威震江东,但那练了多少年了?
静海、镇海、定海三军三万人,最早一批数千人练了不过年余,新来的多滥竽充数之辈,练得这般辛苦吃力,真不如招诱元军来投一据他听闻,三海军中来自通事汉军、十字路军的降人不过千余,太少了。
眼前这些胶州精壮,看着还不如三海军呢。元军若打过来,怕不是真的只能窝在城里,死守待援——如果有援军的话。
「走吧。」他朝张遵点了点头,说道。
「黄将军—」张遵欲言又止。
「当不得将军之称。」黄国贞说道:「有事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一会路上可能不太平,你们需得小心了。」张遵提醒道:「再者,你们的口音有点怪,无事时最好不要说话。」
黄国贞点了点头,道:「好。」
他知道路上可能会遇到饥民,也可能会遇到巡检司弓手,甚至是前来窥探的元军游骑,不可轻忽。
张遵遂不再多话。
一行人闷着头赶路,入夜後亦不曾休息,一直走到第二天太阳将要升起之时,才找了处空荡荡的民宅休息。
如此昼伏夜出,一直走了差不多五天,终於来到了益都城北的弥陀寺。
一路上的辛苦自不用多言。
元军游骑没见到,但饥肠辘辘的百姓却一群又一群。
这些人显然不是第一批逃难者了,而是家中有点积储的人,实在撑不下去了才动身逃荒,而且互相抱团,人数往往上百。
十九日夜间,就是这样一夥人靠近窥视,被黄国贞连发三矢,射毙三人之後,方才四散而逃。
而在杀完人後,十九岁的黄国贞也只是稍稍有点不适,根本没意识到他做了什麽事。
北地乱世,真的有点说法,来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沾染一点东西,再回到江东後,看到那浓郁的市井烟火气,不知道还能不能适应。
张遵的叔叔法号「淳空」,四十岁的样子,不过看起来居然有几分飘逸之感,五官亦长得很是端正,难怪有一大堆官人家眷指名道姓要他来讲法—这些年应该做了不少「好事」。
不过他在看到张遵後,脸色一变,立刻拉着他到一旁问话,许久後才神色复杂地离开了。
张遵有些尴尬地看了黄国贞一眼,低声道:「淳空法师昨日刚去益王府弘法,而益王不在,听说去徐州了。」
「还有吗?」
「山东东西道宣慰使去了沂州。」
「宣慰使?不是都元帅吗?」黄国贞问道。
张遵一愣,摇头道:「不知。」
其实黄国贞说的是对的。去年为了应对河南盗匪,朝廷以山东宣慰使兼都元帅,两个衙门一套班子,宣慰使司治益都,都元帅府则在沂州,宣慰使作为山东地界上的军政一把手,此番动身去沂州,很显然是做军事部署的,就是不知道为了谁了。
而所谓「山东东西道宣慰司」,管辖益都路、济南路、般阳路及宁海州,相当於後世半个山东。
这里的「山东东西道」并非一个省级行政单位,中书省或者俗称为「腹里」(包括後世山东、山西、河北以及河南、内蒙部分地区)的才是一个省。
而在济南,还有一个「山东东西道肃政廉访司」,直属於御史内台,这也不是省级行政区,而是监察区,与江浙行省(治杭州)、浙东宣慰司(治庆元)、浙东海右道肃政廉访司(治婺州)之间的关系类似。
山东东西道宣慰使兼都元帅常驻益都,离胶州不过三百五十里,如此紧张一点都不奇怪。
「不管是宣慰使还是都元帅,都不可能放任胶州不管的。」黄国贞说道:「能不能想办法问问山东各地驻军是个什麽情况?」
张遵摇了摇头,道:「这哪知道?我只晓得益都城外有个探马赤军千户,就在北边十五里外的马官社,吉祥寺旁边。那个寺庙我去玩过,听僧人说始建於魏孝昌二年,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
「十五里内两座寺庙,益都和尚这麽多?」黄国贞忍不住问道。
张遵闻言笑了,道:「北地就是和尚多。光益都城东就有清凉寺、普昭寺、宁福寺、
兴国寺、重兴寺、河山寺、兴吉寺、延祥寺、永安寺————
「行了。」黄国贞打断道:「你怎这麽清楚?」
「我原本也想当和尚来着。」张遵不好意思道:「可哪怕一个没名气的小寺庙,都得有人举荐才能入内。其实进去也没啥意思,都不一定能名录僧籍,只让你做些洒扫之事,间或出去收收陈年旧帐,跟着混口饭吃罢了。後来我在主家找到了活於,比当没名分的和尚强,便不去了,将位置让给了别的族人。」
张遵算是胶州张氏的远房族人,本身聪明伶俐,在主家颇受信重,自然看不上没「编制」的和尚「临时工」,但张氏是个大家族,总有贫穷之人,他们还是看得上的最重要的是要有寺庙系统「体制内」的人举荐,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的。
「寺庙有田吗?」黄国贞又问道。
「自然是有的。」张遵说道:「前年朝廷赐大承天护圣寺(今北京功德寺)田土十六万顷(1600万亩),我叔父听闻羡慕得不行。关键是这田土就在山东东西道宣慰司地界上,当时还张榜了,我只记得一句,括益都、般阳、宁海闲田十六万二千九十顷,赐大承天护圣寺为永业」。还好是闲田,若抢夺百姓熟田,可就造孽了。」
黄国贞闻言大吃一惊,继而有些愤怒。
哪怕是被人撂荒的闲田,也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这并非没有利益,这些年山东偶有乾旱,但整体多雨,闲田上满是荒草,拿去放牧都是一笔收益。
十六万顷,荒唐!
最关键的是,寺庙他不怎麽交税啊。就黄国贞在江南所见,至今还执行的是文宗天历元年(1328)的诏令,「自金宋所有及累朝赐予者悉除其租,其有当输租者仍免其役,僧还俗者听复为僧」。
也就这些年军用不足,开始收一点租米了,并要求僧人有妻子家室者,经营的旅店、
车行、商铺要交税。至於说僧道与百姓一起服役,听听就行,没见过。
「我叔父方才还说,弥陀寺出了三百石粟麦,以给军需,只让送到城内,不知用在山东,还是输往他处。」张遵又道:「其他寺庙道观庵堂多多少少也出了点,加起来数万石总是有的。」
「有这粮不去赈灾?佛家还慈悲为怀麽?」黄国贞怒道。
张遵无语。
慈悲为怀的话,还豢养打手放羊羔钱吗?有的僧人妻妾数十,还经营妓院,逼良为娼呢,最绝的是还不交税。
「罢了,说这些没意思。」黄国贞原地走了两步,道:「想办法进城吧,我想看看益都城内情形。若有机会,再去趟马官社,看看探马赤军还有几人。」
张遵听得心里发毛。
他其实来过很多次益都了,但以前多是去东关的真教寺(清真寺庙)附近进货,这次可是刺探军情,下意识就心中有鬼。
「走吧。」黄国贞看出了他的犹豫,於是推了他一把,说道。
「好。」张遵无奈,只能收摄心神,硬着头皮答应了。
而就在胶州镇派人刺探益都诸般情状的同时,益王买奴亲自来到了徐州,面见统兵南下的中书参知政事玉枢虎儿吐华。
「什麽?胶州被海寇占了?哪路海寇?倭寇?高丽贼?还是方国珍、邵树义的人马?」玉枢虎儿吐华有些吃惊。
面对这麽一个简单的问题,买奴竟然答不上来,只知来者打过「招讨使李」的大旗。
玉枢虎儿吐华想要发怒,但买奴毕竟是宗王,身份在那,却不好太过难看,最後只能叹了口气,道:「先查清楚,我这边不过两万多人,一旦分兵,却是不美。」
想了想後,又道:「据扬州奏报,招讨使李」这面大旗在瓜洲渡出现过,弄不好是邵贼之兵。罢了,我先写封奏疏上去,陛下应该回京了。
老实说,他现在也有点懵。
邵贼你怎麽这麽打仗?难道不该是王师大举南下,你举兵相抗,然後大家正面做过一场麽?怎麽还袭占胶州,威胁益都了?有你这麽打仗的吗?
想到这里,他竟然对继续南下有些迟疑。
>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