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地点就设在总管府内,首先由幕府掌书记王逢当众诵读李辅来信。
「大元帅钧座:辅率水师北上,八月中抵胶州。今已将此地情形具陈於前,再敢以所见所闻,详禀於大帅。
胶州三县,连年地震水旱,百姓死者相枕藉。辅入城之日,街巷空无行人,唯州库尚存余粮数百石。吏目张公,以此粮设粥棚,日施一粥,活数千人。其与州吏数人,皆在营中。
左近守军,原有千户所兵四百余,今存者不过二百,皆面有菜色,弓不能开,刀不能举。辅至之日,皆降。
益都路方向,闻有粮储,然不足供大军。且本省宗王,坐视胶州饥荒,不发一粟。其意盖欲弃胶州、保益都,以图自全。此辈不足恃也。
辅观此地,官军已溃,民心已离。若能以江南之粮养此间之民,不出半年,可得数万精壮。且此处既安,则益都路震动,河南、山东元军必分兵来守,江南之围自解矣。
辅知帅在江南,四面受敌,钱粮吃紧。然胶州之机,实乃天予我者。若舍之而去,他日元廷缓过气来,必重兵守之,再欲染指,难矣。
今请大帅拨粮五万石,遣文武将佐数人,使辅留此经营。若事成,则山东可图;若不成,辅自当率众归队。
临纸仓促,惟帅裁之。辅顿首。至正九年八月十七。」
王逢抑扬顿挫的声音停下後,供军使虞初、水陆都虞候王行、营田判官何朔、安抚判官齐乐、巡官葛大吉、随使郭翼、孟朝东、静海军指挥使卞元亨、指挥副使曹金刚等人神色各异,但都有些惊讶。
有人惊讶於胶州景况如此之差,实难想像。
有人惊讶於李辅的勇气,孤军深入山东,图什麽?至干这麽拼麽?
有人惊讶於此策天马行空,江北都没占呢,你直接打山东?就算所有人都知道漕府年年运粮,途经山东并不奇怪,但脑子里就是难以转过这个弯来,下意识觉得陆地不相连,与飞地何异?
还有人惊讶大元帅府居然内讧了?李辅率部出走?事先没听到半点风声啊。再者,水师家眷都在这边,李辅怎麽说服他们跟着自己一起出走的?
总之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邵树义的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忽地一笑,道:「此信非李辅所写,定有人代笔。他家以前虽然开药材铺子的,识得一些字,但写不出这样的话。」
此言一出,厅内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些。
邵树义亦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一幅手绘地图前,指着胶州说道:「国初张瑄、朱清自刘家港出发,探求通往直沽的海路,彼时便经密州、胶州界。什麽年代了,海运漕粮都几十年了,怎还觉得山东与江南相隔甚远呢?好风之下,七日可达,若经陆路,这会还没出扬州路呢。你们啊,要有点—
」
说到这里,邵树义指了指脑子,道:「有点放眼沧海之志,切勿效那井底之蛙。」
海洋意识、海洋思维,这是邵树义一直强调的。
元末这个情况,有海洋思维的,流窜於海上的,朝廷基本都拿他们没办法。
前有李大翁、蔡乱头被招安,後有方国珍闹腾到现在,就连他邵某人,若不是出身太仓海船户,起家後又做水上运输,继而花费大代价编练水师,也蹦躂不到现在。
陆地起事的,已经被灭了一茬又一茬了。
「山东远吗?」邵树义自问自答,「从海上来说其实不远。山东重要吗?按理来说并没有那麽重要。但在如今这个关头,却又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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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树义转过身来,用手指在地图上转了一个半圆,道:「江南官军三面围拢过来,我军在太湖主动出击,也只是拖延其步伐,令其疑惧,不敢放心大胆北上罢了。而在江北,扬州城里达官贵人太多,担心我等水师偷袭,故高邮万户府不敢出动。宁国万户府(驻高邮)却是一个不小的威胁,前阵子虽为我军击退,然贼心不死,依然在高邮府签发军户,随时卷土重来。故我军实数面受敌,待苏州官田粮食收割完毕後,定然要收缩回去,以为持久之计。在这个紧要关头,有人愿意在山东拖住敌军,实乃求之不得。」
说到这里,邵树义的手指又往徐州方向一戳,道:「若能吸引此地元军东进,围攻胶州,哪怕只能吸引走一两万人,都是赚的。若在江北,我得新编练多少人马,花费多少钱粮,才能拖住这一两万元军?五万石粮食而已,不值一提,我给李辅十万石,着他好好干,若能拖住元军三个月,即便兵败退回来,我亦不罪。若能拖住半年,便给他记功。况且「」
邵树义倒背着双手,走入众人中间,说道:「胶州濒临少海(胶州湾),自唐以来海运颇为兴盛,宋时更设有板桥市舶司。按使者所说,州城东有陈村海口(今已淤塞成陆),我军舟师所泊之处,距城不过里许,贼军若於此列阵,遭我水陆夹击,必然惊溃。
有此一条道,後路无忧矣。便是守不住胶州城,大可退回船上,打道回府。然若能守住,便可以此前出,不断袭扰益都腹地,教元廷永无宁日。」
邵树义说了这麽多,核心思想只有一个:胶州是一个非常理想的前出据点。
而且城东里许就是港口,唐时多有中外使者、新罗商贾、日本僧侣於此上岸,宋时市舶司亦开设於此处。
短短一里多路,是没法屯驻大军的,而且腹背受敌之下,也没人傻到在这里安营紮寨,毕竟停泊在港口内的刀鱼战船上的床弩可日夜不停轰击他们,根本站不住脚。
如此一来,便是战事不利,亦可从容撤退,不至於被人围死,平日里转运资粮、人员也颇为方便。
这麽一个据点,杵在那里可一直「嘲讽」元廷,而花费不过是些粮食罢了,且能减轻太仓、江阴、海门一线的压力,何乐而不为呢?
正如邵树义所说,他拿出五万石、十万石粮食,都不一定有人愿意接手胶州,李辅主动请缨,求之不得。
至於今後怎样,还不在他考虑之中,你先扛过眼前这轮围剿再说吧。
而话至此处,众人已然晓得他的意思了。基调一定下,有些人有些原本想说的话只能憋着,看看会後能不能找个机会进言一番。
邵树义说话的同时,也在观察大夥的神色,此时见了,话锋一转道:「李辅如此忠肝义胆,我又怎能不为他料理好家事、铁牛,会後你亲自跑一趟马驮沙,将他一双儿女接来,我要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以安李辅之心。
「是。」铁牛闷声应道。
邵树义又笑了笑,道:「李辅提出派一些文武将佐给他,我思来想去,确有必要」」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就在在座诸人身上一一扫过。
供军使虞初看着虚空中的焦点,神色平静。
水陆都虞候王行欲言又止。
何朔、齐乐、孟朝东被目光扫到时,犹豫不决。
郭翼、陆仁、顾瑛等崑山籍文字官员则避开了邵树义的眼神。
卞元亨看着邵树义,一副只要你敢让我去我就去的表情。
曹金刚则跃跃欲试。
邵树义哈哈一笑,却转过身来看向身後,道:「傅家大郎、二郎,可愿下去带兵?」
兄弟两人有些惊喜,又有些担忧,最後齐齐抱拳道:「愿。」
「此去远行,生死难料,如何能苛待你二人?」邵树义说道:「今以傅健为大元帅府教练使,赴胶州之後,拣选精壮,操练部伍,勿得懈怠。以傅勇为胶州陆师副将,赴任之後当整固城防,勿使敌有机可趁。」
「遵命。」二人齐声应道。
「孔目官姜成负责粮械收发、顾瑛职掌文书,二人同赴胶州。」
「以随使齐二郎为胶州虞候,领义儿军五十人,整肃军纪、严查奸细。」
「以巡官陈礼为水师第十二指挥、胶州水师副将,尽快拣选刘家港民船,以钻风海鳅三十艘、遮洋浅舟十五艘为限,先期载运两万石粳米并一部器械,北上胶州。」
「让李辅卸下水师第一指挥指挥使之职,招讨使之职亦罢,改任胶州镇将。」
说到这里,邵树义扭头看向王逢,道:「多写几份,三日内送达。」
「是。」王逢起身应道。
其实不止这几份命令书了,还有职务委任书,以及带有固定格式、关键处空白的告身,以便李辅封官许愿。
如此一来,这个胶州镇将班子大抵是齐全了。
一镇将、一陆师副将、一水师副将、一教练使、一孔目官、一虞候、一贴书,若有不足,李辅自行招募便是,一如吴黑子、柳兴、韩匡故事。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他们离得稍远了一些,联络不便。同时也危险了些,一个不好就要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
想到这里,他偷偷看向顾瑛等人,果然脸色苍白。
他默默叹了口气,既上贼船,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还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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