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络船抵达刘家港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底了。
聚集在杭州、湖州、嘉兴一带的兵力越来越多,主要是来自福州的「毫州万户府」、
来自建宁路的「郢复万户府」以及「镇守邵武、汀州新军万户府」,加起来万把人。
从名字就可以看出,福州、建宁援军是北方南下军人後裔,邵武、汀州方向援军则是原新附军後裔。
三支客军主要屯驻在湖州一线,将当地搞得乌烟瘴气,每天都有奸淫掳掠的事情发生。省台派人过来巡察後,诸军才稍稍收敛了一番。
杭州方向亦派了真定万户府北上嘉兴,但不知道有特别嘱咐还是怎麽着,他们进抵嘉兴後就不动了,只一味索要粮草、赏赐。
宜兴当面之敌离得最近,来得最慢,目前只有广德万户府尝试派兵北上窥探,泰州万户府(驻徽州)、信阳万户府(驻信州)、建康万户府(驻宁国)五千余人马还在路上。
江东道方向实力较差,围攻花山贼时损失颇大,後来单纯靠签发军户补充了一些人员,但战斗力十分可疑,而今从淮安万户府(驻太平)、镇江万户府各抽调了千人,东进常州,算是意思意思。
至於益都新军,则不敢轻动。前番有水师攻打转运仓,差点吓坏,而今只守着老窝不出了。
南、东南、西三个方向,到位的合计实数不过两万多人,几乎都是步军,在行省连番催促之下,终於开始动了起来。
至於温台地区,怀孟,保甲:宿州三万户前番出海损失惨重,而今刚刚整补完新兵;
各自据城而守,不敢轻动。
方国珍则已经拒绝了朝廷给的海道巡防千户之职,转而坐地起价,索要万户,当地局势又紧张了起来。
方国珍的舟师屡次在温台甚至庆元登陆袭扰,试图打出统战价值,逼迫朝廷答应他的条件。
整个江南一派乌烟瘴气,局势隐隐有失控的感觉,虽然江浙行省还在努力维持。
八月十五,就在方国珍的兵马刚走没几天,孔铁率水师第三、五、八三个指挥於庆元路上岸,再度击破刚刚恢复的总管府,大闹定海、慈谿、鄞三县,甚至做出向绍兴路逼近的态势。
镇守庆、绍二路的蕲县万户府遭方国珍两次打击,尚未恢复,再被孔铁来了最後一击,连新签发的军户都逃散得无影无踪,整个庆、绍二路八县三州已然无兵可用,空虚得任你来搞。
消息传到杭州时,新来的平章政事韩嘉讷亦一时失声。
他算是体会到了前任教化灰头土脸离去的心情了。
在江浙没有水师,你就别玩了,被动得要死。
任谁都知道邵树义不是真的要打杭州,只是恐吓一番而已,可你敢赌吗?
就算你敢赌,不怕他来打杭州,那麽庆元、绍兴二路要不要收复?
二路加起来一百多万人呢,都不要了?
人不要,盐课要不要?这两地可有不少盐场,被方国珍抢了两次,被邵树义抢一次,还想着恢复生产吗?
韩嘉讷其实没得选。
他只能被邵树义调动,只能被牵着鼻子走,哪怕心里很明白,也没有任何其他办法,除非不想继续干这个平章政事了。
大都朝廷可不会听你什麽理由,他们只知道庆、绍二路陷贼,只会拿你治罪。
没奈何之下,只能将真定万户府自嘉兴调回,再从杭州抽调一部兵马南下、东进,试图收复庆元。同时催促湖州万户府(驻泉州)、漳州新军万户府加快行军,赶来庆元汇合。
这仗打得,一塌糊涂!但凡稍微知点兵,也知道这般被人调动来调动去,到处折返跑,不但徒费钱粮,还很容易士气低落,一个不好就要吃败仗。
但这就是政治仗,你不得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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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日,太湖横山岛上,战鼓不断擂起。
从松江府整顿完毕回到苏州的梁泰亲自带队,率静海军士卒二千、火器军一千、水师第九、十两个指挥,合计水陆兵士五千、大小舰只68艘,自太湖南下,直趋大钱港。
午时,十余艘吃水较浅的钻风海鳅喊着号子冲进了河道。
百余名毫州万户府的军士正划着名小船,在这条宽十余丈的河面上打木桩,见到大船来袭,立刻向两岸散去。
「靠岸,射!」第九指挥指挥使卞四斗下令道。
本来心有惴惴的他见到敌人退走後,胆气陡壮,亲自指挥一艘钻风海鳅行到了离岸不过丈余的地方。
一声令下,船上总共三十人立刻开始了行动。
十名水师兵士举着藤牌,立於船舷一侧。
一名火器军的火长带着九名火统手冲过来。
「嘭嘭」之声连响,数十颗铁弹丸激射而出,在岸边的芦苇丛、柳树枝中制造了数声惨叫。
打完一轮後,火统手们纷纷後退。
场面稍稍有些混乱,甚至还有人在狭窄空间内撞在一起,双双摔倒在地。
好在这是在船上,还有补救的机会,如果是陆上野战,怕不是要为敌所趁。
火铳手退下之後,弥漫着的硝烟之中,四五名刚刚学会射箭没多久的水师兵士上前,各自射出了数枝箭矢,不过没听到惨叫声,大概没射中一其实他们有点紧张,都没怎麽看到人,就瞎几把射了。
「嘭嘭————」又有两艘船只靠了过来,整整二十杆火铳陆陆续续开火,在河面上制造了大团烟雾,收割了寥寥几条人命。
大钱港另一头,亦有数艘船只靠近岸边,火统、步弓轮着来,照着岸上跃动的人影就搂。
期间己方亦有两声惨叫。
一名火统手被炸膛的枪管所伤,吓得其他人装弹的动作都有些迟疑。
另有一名藤牌手为岸上飞来的箭矢所伤,捂着肩膀退後。
不过这点伤亡倒也不算什麽,乘船而来的水师、火器军继续拈弓搭箭或者装子药,直到岸边已看不见敌军踪影,方才陆陆续续停了下来。
整场战斗一唔,一顿操作猛如虎,消耗了不少火药、箭矢,大概只造成了敌方十几人的死伤。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水师九、十两个指挥本就以新兵居多,火器军也半新不旧的旧的那帮人甚至还是湖炮翼的军匠俘虏—打成这样实属正常。
人总有第一次的,经历过这遭後,下一次他们会更加熟练、镇定。
梁泰乘坐一艘遮洋浅舟,停在大钱港入太湖处,将前军的战斗尽收眼底。
元军中有懂行的,知道火铳打不了多远,带人狂奔一段,稍稍远离河岸後便停了下来,不过却也不敢再靠近了。
「扑通!扑通!」己方前军分出了部分水性精熟的人手,跳入河中,将粗大的绳索绑在木桩之上。
钻风海鳅停止了前进,转而向後,将楔入水中的木桩一一拔出。
岸边的元军看了,齐齐怒喝。
卞四斗站立船头,哈哈大笑。
他现在已经不紧张了,觉得打仗不过如此,跟玩一样。
官军畏惧己方的水师,居然在大钱港入太湖口钉立木桩,阻止水师逆流而上,深入湖州境内。
他们害怕,自己就不用害怕了。
邵军水师在此活动了整整三天,挫败了元军的一次火船攻势,将河中木桩尽数连根拔起,然後逆流而上,烧毁了大钱港上的船闸,扬长而去。
整整三天,毫州万户府的旱鸭子们毫无办法,气沮无比。
不得已之下,只能四处搜罗精於泅水、操舟的鱼户召集起来,并徵集了一些渔舟、乌蓬小船、木筏,准备再战。
但很显然,他们被钉在这里了,短时间内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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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战斗的同时,邵树义一样在忙。
只不过不是在战场上战斗,而是令静海军分至各处官田,看看有哪些可以收获的,徵发当地百姓收割粮食。
之所以派出水师进攻庆元,同时沿着太湖反覆袭扰,目的不言而喻:八月底了,差不多进入收获时节了。
四五月间的小麦没收到,六七月间的早稻数量不多,但从九月开始,晚稻可以大量收获了,那还等什麽?
其实他还算讲情面的,收割的多是官田。
南宋晚期,贾似道推行公田之法,将大量士绅的田地变成官田。元灭宋之後,皆以官领之,且持续将各类田地收走,部分入官,部分赏赐给官员、公主、诸王、寺庙。
没办法,苏州农田亩产冠绝周边,故王公大臣都喜欢这里的田地。比如前阵子元帝妥懽帖睦尔将平江官田五十顷(五千亩)赏赐给他的姐姐、公主不答昔你,使者走到半路才知道苏州陷贼了,左右为难,而今这五千亩的收入自然归邵树义了。
松江府华亭县有天子赏赐给脱脱的原稻田提领所辖下田地百余顷,而今也将被王华督遣人收割,存入府城之内,用做修缮城防所需。
其实崑山还有脱脱家的田地,离郑家老宅不算太远,一共数十顷,而今已没人认领,邵贼只能含泪收割。
整个平江路境内,先後被赐予田地的王公贵族数不胜数,如拜住、燕帖木儿、鲁王、
郯王、鲁国大长公主等等,同时还有归属大都城内一些皇家僧侣、寺庙的遥领田地,归属中宫皇後、太後的田地,归属白云宗僧田、集庆、万寿二皇家寺庙的香火田等等,田租几平达到整个平江路一年赋税的半数以上(超过四十万石)。
这些粮食,如果有机会,当然要收走了,反正是官田,不收白不收。
八月三十淩晨,就在邵树义亲自拿着镰刀下地割稻,以为表率的时候,胶州的联络船终於抵达了刘家港,然後飞快送达了田间地头。
邵树义拆阅之後,不动声色,依旧忙到日上三竿,天气渐热之後,才打道回府,召集幕府僚佐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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