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杨进一直派人在江边等着的。
邵树义问他送淮盐的贩子几时能到,他也没法回答,只能每天派人在江边吹冷风枯等。
好在冬月二十二的时候,终於有消息了。
邵树义第一时间召集了十余人,带齐器械,搭乘小船,趁夜抵达了江畔。
江风呼啸之中,几点渔火慢慢靠了过来。
邵树义等人站上了一块高地,俯瞰前方。
「曹大哥,应该就是他们了。」杨进来到最前方,看看江面,又看看邵树义,说道。
他身边还跟着十余名泼皮,半数举着火把,半数空手,准备随时搬运盐货。
在高地西侧的港河里,则一字排开停着四艘小船,船工数人,大人小孩都有,显然不是专职贩盐,而是被杨进临时喊来的。
「你怎知道是他们?」邵树义问道。
「三艘渔船,没哪个盐贩子比他们更小了。」杨进言语间带着点鄙视,显然看不上对方的规模。「以前和这个王白接触过吗?」邵树义问道。
风有些大,杨进一时没听清,正欲往高地上走两步,却被一杆长枪抵住了。
他吓了一跳,连忙止住脚步。
十几人的队伍,刀枪弓牌齐全,猥集在一起,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随时扑击而上。
杨进讪讪一笑,自觉地退远几步,道:「回曹大哥,这个王白是泰州豪民,数次接触下来,发现其人乐善好施,手下多游侠之士。」
「既如此,不该只带着三艘渔船而来。」邵树义一指前方,说道:「虽然看不太清,但江北内河里的小船,能有多大,装个几千斤盐顶天了,若再站上几个人,还要更少。」
「王白确实贩得不多,但来得勤。」杨进说道。
两人说话间,三艘小渔船已然驶进了芦苇丛中。
邵树义说得没错,这三艘船近岸时没有大减速,说明吃水很浅,能行到极靠岸的地方。
一艘船装个三五千斤了不得了,这笔买卖着实不大一一当然,邵树义现在也没太多钱,但他没告诉外人。
「你说此人是豪民,然则民户耶?盐户耶?鱼户耶?」邵树义又问道。
「就是民户。」杨进看了邵树义一眼,道:「不过他经常带着鱼户、盐户外出贩盐,所得多拿来结交豪侠了。」
邵树义一怔。
这麽久了,终於遇到个不小富即安,而是积极结交地方人士的大哥。
可别小看这种事。
朱定赚了钱就享乐了,这在外人眼里很正常。可当你能克制内心对豪宅、华服、美食、女人的渴望,转而把钱撒出去,当一个乐善好施、慷慨豪爽之人,就已经不简单。
要麽性格如此,天生交游广阔。
要麽就是对局势有深刻的研判,未雨绸缪做准备,俗称「老造反家」。
这个王白本身已是豪民,应该有点家底,但却愿意带着鱼户、盐户一起飞,可能不仅仅是为了赚钱,而是想着扩大影响力。一旦有变,能瞬间把民户、鱼户、盐户都动员起来,跟着他做大事。
「他有多少家底?」邵树义问道。
「应该是这一代才富起来的。」杨进回道。
邵树义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江风依然很大,吹得火把哔啵作响。
长长的队伍中,铁牛身着皮甲,左盾右刀,站在正前方。
吴上元、李辅、高大枪、韦二弟、吴黑子等人两两一组,排成数行。
梁泰持弓徘徊於队列左侧,卞元亨执刀在右侧行走着。
邵树义是指挥官,立於两名刀盾手之後。
沉默,有时候也能震耳欲聋。
十几人站在风中,不言不语,没有任何喧譁,没有丝毫不耐,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跟着杨进过来的泼皮、船工们时不时把目光投注过来,眼中满是惊讶。
杨进读过书,比他们更能理解一支严整的队伍意味着什麽。
简而言之,朱定死得不冤。
对面第一艘船靠岸了。
两名船工跳入水中,将船又往岸上推了一程。
船头站着位身材高大的汉子,弯腰取下几块木板,垫在淤泥之上。
船工们则从舱中取出几捧稻草,小心翼翼的盖在木板之上。
稻草之下,露出密密麻麻的盐袋,便是此次要交易的货了。
另外两艘渔船也靠了过来,如法炮制。
「哪位是曹兄弟?泰州王白在此。」高大汉子踩着稻草、木板,很快来到了江滩之上。
说话的同时,独身上前,豪气干云。
邵树义从吴上元、李辅二人中间穿过,亦来到阵前,抱拳行了一礼,道:「王兄弟气度不凡,佩服。」风中传来了王白爽朗的笑声。
只见他推开了意欲跟随他的两名手下,继续向前,笑道:「曹兄弟身边多虎狼之士啊。」
被推开的一人身着质孙服,腰悬长剑,看着像是乡里常见的游侠,孤傲不群,实力非凡。
另一人则是麻布粗服,但体格健壮,别有一番豪迈之风。
毫无疑问,这两人在队伍中地位较高,俨然王白的左膀右臂。
跟在他们身後陆陆续续上岸的几人各持兵刃,大多站在麻布粗服之人身後。
这一对比就看出差别了。
麻布粗服之人虽然看着穷,但威望很高,颇得人心,似乎是那种哪怕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只剩下几文钱,也对兄弟们有求必应之人。
邵树义此时亦离群上前,与王白相向而行。
双方二十几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王、邵二人身上,有那麽一瞬间,呼吸都变得缓慢了下来,浑身不自觉地绷上了劲,手抚在刀柄之上,仿佛只要一个信号,立刻就能蹿出去冲杀一番。
「王兄弟。」双方靠近之後,间隔一步立着,邵树义再行一礼,道:「寒冬腊月里,江涛险恶,一路辛苦了。」
王白打量着邵树义年轻的面庞,又看看不远处肃然整齐的队列,若有所悟的同时,突然间有些感慨。他早早预见天下大乱,三年前就开始做准备,为此大撒金钱,结交豪雄,搜罗匠人,甚至不惜担着干系,亲自带盐户出外贩盐,补充不是很充裕的家底的同时,也刻意在亭民群体中扩大影响力。本以为已经做得很不错了,但今日看到对面这位小曹大哥,才知道江南也有人和他做着同样的事情。而自己过完年就四十了,对面看起来还不到二十,这如何不让他心v惊、感慨乃至感伤呢?「曹兄弟真非一般人,让人见之心喜。」王白收回目光,笑道:「今日带了一万斤盐,七百文一斤卖给你,如何?」
邵树义其实对这个人也有些佩服。
原本打交道的黑老大死了,新上位的大哥是个什麽脾性都没摸清,依然敢来卖货,且问都不问发生了什麽事,这份胆识、气度已然不一般了。
七百文一斤盐,真的很贵了。但除非产地直销,不然的话,等人送货上门就是这个价。
朱定多年来就是从这些人手里拿货,七百、八百都有,这会对面直接要七百,已然相对便宜的那一档了。
因此他完全没有还价,直接回道:「王兄是长者,你说了算。」
王白大笑,转身吩咐道:「上货。」
恰在此时,一直浮在上空的乌云飘散,露出了皎洁的月光。
站在江边的麻布粗服汉子刚要转身,目光在邵树义脸上一转,直接愣住了。
「他是邵」汉子话说一半,生生止住了。
「阿哥,你认识这人?」一人走了过来,低声问道。
「你仔细瞧瞧。」汉子低声回道。
「那不是当初孙川让我们一」
「够了,别说了。」汉子拽了一把弟弟,道;「去搬货。」
「哎,好的。」
「仔细点,别像往日那般毛手毛脚。」汉子叮嘱道:「兄弟们家里都急着用钱呢。」
「知道了,知道了。」
兄弟俩说话间,江边已然人头涌动,一袋袋盐搬了上来。
邵树义见状,让跟过来的泼皮们上前帮忙。
一时间,双方的气氛颇为融治,好似合作了很多年一般。
「曹舍,见你颇为年轻,不知可曾婚配?」王白自来熟地拉起邵树义的手,目光灼灼地看向他,笑问道「终日为生计奔波,哪来闲心想那事。」邵树义笑道。
「哎,这话就不对了。」王白笑道:「贩盐是大事,人伦亦是大事。跟着你的这些好汉,都想看到你有後,才能安心跟着「干大事』。」
说到最後三字时,王白刻意加重了点。
邵树义面色平静地看向他,没说什麽。
王白亦笑吟吟地看过来,一副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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