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林风从基地回来，推开院门，屋里亮着灯。
他愣了一下。
这些天他每天回来，屋里都是黑的，得自己生火做饭。
今天倒稀奇，灯亮了，灶台上还冒着热气。
张承宗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碟小菜，一瓶白酒已经开了盖。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回来了？饭刚热好，洗洗手吃吧。”
林风放下东西，在对面坐下。
他打量着张承宗，眉头拧着，眼底带着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林风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
张承宗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急着喝，端在手里转了转：“工作进行不下去，待着也是白待，不如回来歇歇。”
林风没再问。
他舅舅是京大信息与通信工程学院的教授，搞的东西他从来不懂，问了也白问。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饭，张承宗一杯接一杯地喝，话比平时还少。
酒过三巡，张承宗的脸红了，话也多起来。
林风本不想多嘴，可见他那一脸愁容，还是没忍住：“遇到什么难题了？”
他以为舅舅会像往常一样摆摆手说“说了你也不懂”。
没想到张承宗放下酒杯，盯着桌上的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我被安排到某个研究院，参与一个绝密项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风筷子一顿。
“具体做什么不能说。”张承宗又喝了一口酒，“但有一个关键问题卡住了——火箭二级入轨的轨道计算，总是有偏差。偏一点就前功尽弃。”
林风愣住了。
“火箭？”他放下筷子，盯着张承宗，“舅舅，你是研究火箭的？”
张承宗抬起头，盯着林风，“我说了火箭吗？”
林风点头，认认真真地：“我听的真真的。”
张承宗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脸上的懊恼一闪而过。
不过他转念一想，林风也不是外人，又算是军方的人，说给他听应该也没什么大碍。
他叹了口气，干脆把话说开了。
“科学院那边算了几十遍，改了几十稿，还是不行。”他捏着酒杯，声音闷闷的，“上面催得紧，大家压力都大，好几个人已经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了。”
林风心里一动。
这个时间，这个问题——这不是东方红一号卫星吗？
他前世虽然不懂航空航天，可这件事轰动全国，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他多少记得一些。
发射成功是在1970年4月，算算日子，差不多是明年这个时候。
他放下筷子，用平常的语气说：“舅舅，你们考虑过滑行段姿态控制的问题吗？”
“火箭二级点火前有一段滑行时间，如果滑行期间姿态不稳，后面怎么修正都没用。”
张承宗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那里。
他慢慢转过头，盯着林风，眼睛瞪得老大：“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林风笑了笑，“我之前上学的时候，在图书馆看过一点这方面的内容。”
“你们大学图书馆竟然还有这种书？”张承宗一下子来了精神，酒也不喝了，筷子也放下了，“在哪儿？走，带我去看看！”
他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林风赶紧一把拽住他：“舅舅，那些书早就没了。”
张承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兴奋慢慢褪去。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哎——这些人，把有知识的人全抓起来，把有用的书全毁了，真是作孽啊！”
林风没接话，只是给他倒了杯茶。
等他的气顺了些，才又开口：“你们是不是只算了主动段的轨道，没算滑行段的扰动？”
张承宗端着茶杯，愣愣地看着他。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茶水溅出来半杯。
他丢下筷子，推开椅子就往外跑，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被门槛绊倒。
“舅舅！你干啥去？吃完饭再走啊！”林风站起来喊。
张承宗头也不回，人已经冲出了院子。
车链子哗啦哗啦响了几声，人就没影了。
林风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无奈地摇摇头。
这大晚上喝了酒骑车，别出什么事才好。
他站在门廊下，闭了闭眼，五感展开，循着那串远去的车铃声跟了过去。
张承宗骑得不快，但方向很正，一路往西，骑得稳稳当当，没歪没晃。
林风这才放下心，转身回了屋。
桌上的菜还剩大半，酒也只喝了一半。林风一个人坐在桌边，慢慢把剩下的饭吃完，收拾了碗筷。
这一夜，张承宗没有回来。林风也不担心，估计是跑到研究院连夜算去了。
第二天晚上，林风从基地回来，刚拐进巷子口，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
他没在意，这片住的人不少，有头有脸的也多，军车停这儿不算稀奇。
推开院门，张承宗正在院子里转圈。
他头发乱糟糟的，衣服还是昨天那身，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熬了一宿没睡。
“舅舅，你这是咋了？”林风放下手里的东西，“外面那车是来送你的？”
张承宗一抬头看见他，眼睛刷地亮了，几步冲过来，拽着他就往外走：“走走走！”
林风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去哪啊？”
“基地！”
张承宗不由分说，把林风拖到巷子口，拉开那辆军用吉普的车门就把他往里塞。
车里前排坐着两个士兵，一句话没说，等他们坐稳，车子就发动了。
林风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转过头问：“舅舅，咱们这是干啥去？”
张承宗搓着手，脸上带着兴奋：“你昨晚说的那个话，我听进去了。研究了一晚上，确认就是你说的问题。”
“我跟领导汇报了，领导让我接下来负责这块。”
他顿了顿，“我说这个主意不是我想的，是我外甥。他们不信。”
林风哭笑不得：“舅舅，你管他们信不信呢？这不重要。只要难题解决了不就行了？”
“问题就在这儿。”张承宗挠挠头，声音小了几分，“问题是找到了，可还没解决呢。”
他看了林风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心虚，“接下来……还得你给舅舅帮帮忙。”
“舅舅，你是专业的，我不懂这个啊。”
“没事没事。”张承宗摆摆手，“死马当活马医，万一你能给解决呢？”
林风这才明白过来，这是让他当帮手去了。
不过舅舅开口了，这个忙他得帮。
上了车之后，他问道，“多久到？”
张承宗往外看了一眼：“得一个多小时。”
“行。”林风往后一靠，闭上眼睛，“那我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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