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笙独自走到田边。六亩地的麦茬子还没翻,秋收以后就搁着了,等开春再犁。
地头上竖着几根竹竿,上面挂着破布条子,是张大扎的稻草人,用来赶麻雀的。
腊月二十九。
天没亮,叶笙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张大在劈柴,斧头一下一下地落,闷声闷响。
王婶在厨房忙活,铁锅里熬着白粥,蒸笼上码着昨天剩的馒头,热气把窗纸都湿透了。
叶笙翻身起来,穿好衣裳出了门。
院子里的气温低得割脸。呼出的白气挂在眉毛上,一摸就化成水珠。
“爹,早。”叶婉清从侧屋出来,头发还没梳好,散在肩上,手里拿着梳子。
“先去洗脸。今天练完武,你跟你两个妹妹把院子收拾一遍,门楣上的松枝该换了,春联也得贴。”
“知道了。”叶婉清打了个哈欠,转身进了厨房。
叶笙看了一眼天色。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霜冻把地面冻得邦硬。
他抄起靠在墙角的长枪,枪杆子在掌心一转,冰凉的触感顺着指缝往上窜,整个人一激灵,睡意全无。
出了院门,往晒谷场方向走。
叶山家的门吱呀一声推开,叶山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叼着半块冷馒头。
“笙子,今儿还练?年三十了都。”
“练。年三十不练,初一也不练,初二还不练?三天不摸枪,手就生了。”
叶山把馒头三两口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跟上来。
晒谷场上已经有人了。
叶江带着几个年轻后生在扎马步,姿势歪歪扭扭,但比半年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叶江这人力气一般,胜在听话,叶笙教什么他就练什么,从不打折扣。
他旁边的两个后生就不行了,马步扎了一半就开始摇晃,膝盖打弯,被叶江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站直了!大过年的偷懒,回头笙子哥收拾你们!”
叶笙走到场中间,把长枪往石板地上一顿。
“都过来。”
人陆陆续续地聚过来。
今天人比平日少一些——年关了,各家都有活计要忙,能抽出身来的不到三十人。
但来了的都是铁杆,叶山、叶柱、叶江、叶海,外加十几个青壮和七八个半大小子。
常武也来了,腰间挎着那把陪了他十几年的长刀,刀鞘上的漆皮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硬木。
他站在场边,双手抱在胸前,看叶笙教枪。
陈文松跟在常武后面,手里拎着一把三尺多长的练习刀——没开刃的,纯铁打的,沉得很。
他的站姿比上回来叶家村时稳了不少,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沉在下盘,一看就是常武操练出来的底子。
叶笙扫了一眼陈文松,没说话,转头对众人道:“今天不练新招。把前头教的十二路枪法从头到尾走三遍。每一式都给我打出力道来,不许划水。走完三遍,各自回家忙活。”
“得嘞!”
呼喝声一起,三十来人齐齐扎稳马步,木棍举起来。
叶笙站在最前面,长枪在手里旋了半圈。
第一式,猛虎出洞。
枪尖刺出的时候,破风声尖锐得刺耳。
三阶力量加持下的这一枪,跟村民们练的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但叶笙刻意收了九成力,只留出一个标准动作让人看。
即便如此,枪尖停在空中的那一瞬,空气里还是传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叶山紧跟着刺出第一枪。
木棍的力道虽然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角度和时机都卡得死死的。
练了大半年,叶山的进步是实打实的——腰腹协调,出棍果断,收棍也不拖泥带水。
叶柱的路子偏猛。他力气大,每一棍都带着一股蛮劲,地上的碎石子被震得蹦起来。
叶笙瞥了一眼,没纠正——叶柱这种体格,打法粗犷反而是优势,硬要他学巧劲,反倒是削足适履。
后生们就参差了。
有几个练得像模像样,也有几个手忙脚乱,棍尖晃来晃去找不到方向。
叶笙一边带着节奏,一边在人群里穿行,走到谁跟前就拍一下谁的肩膀或者推一下谁的腰——不说话,动作代替了语言。
被拍到的人自觉调整,效率比吼两嗓子高多了。
三遍枪法走完,太阳已经爬过了碉楼。
叶山蹲在地上喘粗气,木棍横在膝盖上。叶柱把棍子往地上一戳,双手撑着棍头,脖子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叶笙收了枪,朝常武那边看了一眼。
常武会意,往前迈了两步,朝陈文松扬了扬下巴。
“文松,出来练一趟。”
陈文松把刀从鞘里抽出来——铁刀没开刃,刀面上磨出了密密麻麻的划痕,都是练习时留下的。
他走到场中间,双脚一前一后站定,刀横在身侧,左手背在腰后。
起手式就很干净。
常武没废话,从腰间拔刀,迎了上去。
“当!”
头一刀碰在一起,铁器的撞击声在晒谷场上炸开来。
陈文松被震得退了半步,脚下一滑,但身体的重心稳住了,没倒。
他咬着牙,反手一撩,刀锋从下往上切向常武的左肋。
常武侧身避过,顺手一磕,把陈文松的刀拍偏了三寸。
“手腕太硬。松!”
陈文松调整了握刀的力道,再次劈出。这一刀比方才好——腰上发力,肩膀没端,刀走的弧线圆润了不少。
常武用刀背接住,借力一推,把陈文松整个人推得踉跄了两步。
“脚下!”
陈文松站稳,额头上的汗跟不要钱一样往下淌。
他没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刀横着划过来,走的是常武教他的“封喉刀”路子——快、短、狠,专取颈部以下、锁骨以上的一线要害。
常武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小子学了精髓。
他没用全力挡,故意露了个空档。
陈文松的刀差三寸就够到了他的肩头——然后被常武一把攥住刀背,轻轻一拧,整把刀就脱了手。
“不错。”常武把刀还给他,“比之前强了许多。封喉刀的路子你走对了,就是最后收刀的时候慢了半拍。实战里慢半拍,脑袋就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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