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陈师傅武馆的后院还亮着灯。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陈师傅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几个简单的招式图——都是这几天教林小川的拳法和破阵四式。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却久久没有落下。眼神困惑,像在解一道解不开的题。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大弟子周猛。
“师父,还没睡?”周猛端着热茶进来,见师父这副模样,有些诧异。
陈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纸:“睡不着。”
周猛把茶放在桌上,凑过来看:“师父在琢磨什么?新招式?”
“不是新招式。”陈师傅摇头,“是旧招式……被人破了。”
“破了?”周猛更惊讶了,“谁这么厉害,能破师父的招?”
陈师傅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他又从嘴里吐了出来。
“周猛。”他放下茶杯,“你教过最笨的学生是什么样的?”
“最笨的?”周猛想了想,“去年那个王胖子,教了三个月,连马步都站不稳。还有前年的李秀才,拿剑跟拿烧火棍似的。”
“那最聪明的呢?”
“最聪明的……应该是刘副将家的二小子。”周猛说,“那孩子有天赋,教一遍就会,还能举一反三。师父您不是常说,他是练武的好苗子吗?”
陈师傅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我现在教的这个……说不清楚。”
“谁啊?”周猛好奇。
“将军府的林公子。”陈师傅说。
周猛一愣:“林小川?那个京城有名的纨绔?”
“就是他。”
“他能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周猛笑了,“不就是笨吗?我听说他气走了好几位先生,文不成武不就的。”
“要真是笨,倒也简单。”陈师傅指着纸上的一招,“你看这招‘擒狼手’,我教他时,他学的松松垮垮。可过招时,我使这招擒他,他却……却莫名其妙地破了。”
“怎么破的?”
“说不清楚。”陈师傅苦笑,“他手一抖,脚一滑,整个人向后退了几步。看着像是要摔倒,可偏偏就这么歪打正着地避开了,刀尖还指向我要害。”
周猛挠挠头:“这……这不是碰巧吗?”
“一次是碰巧。”陈师傅又指向另一招,“这招‘断山腿’,我教他时,他踢得软绵绵的。可过招时我扫他下盘,他胡乱一蹬,居然蹬在我腿侧。虽然力道不大,但位置正好,让我后续的变招使不出来。”
“这……”周猛也困惑了,“又是碰巧?”
“还有刀法。”陈师傅继续说,“破阵四式,他学得一塌糊涂。可对练时,我压他刀,他手腕一扭,刀就脱出去了。我横斩,他向后一倒,又避开了。”
他顿了顿,看着周猛:“你说,一个人能碰巧多少次?”
周猛答不上来了。他坐下来,盯着那些招式图看了半天,才犹豫着说:“师父,您是说……林公子他……他会武功?在装?”
“我不知道。”陈师傅摇头,“要说他会,他学的样子确实笨。要说他不会,那些破招的方式……太巧了。”
“有没有可能,他以前偷偷练过?”
“我打听过,林公子从小不爱习武,府里的护院都说他没正经练过。偶尔玩玩,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那……”
“而且最奇怪的是他的说法。”陈师傅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每次我问他怎么破的招,他都说是做梦梦到的。梦到白胡子老头教他,梦到仙女下棋……荒唐透顶。”
周猛忍不住笑了:“做梦?这借口也太……”
“荒唐吧?”陈师傅也笑了,“可他就这么说了。一本正经地说,说得跟真的似的。”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周猛才小心翼翼地问:“师父,那您打算怎么办?还教吗?”
“教。”陈师傅说,“将军给了重金,自然要教。而且……我也想看看,他到底能‘碰巧’到什么时候。”
他拿起笔,在纸上又画了几笔,是林小川那些“乱拳”的动作。画得很潦草,因为那些动作本来就没章法。
“周猛,你见过这样的人吗?”他问,“看着像块废铁,敲打敲打,偶尔却会发出精钢的声音。”
“没见过。”周猛老实说,“但师父,如果……如果他真是装的呢?如果他真有本事,却要装成纨绔,为什么?”
这个问题,陈师傅也想过很多次。
为什么?
林家是武将世家,林天霸是护国大将军。林小川要是真有本事,该是林家的骄傲,何必隐藏?
除非……隐藏比显露更安全。
陈师傅想起一些传闻。关于前朝镇国公杨家的传闻,关于功高震主的传闻,关于朝堂暗流的传闻。
他不敢深想。
“周猛。”他放下笔,“这些话,不要对外人说。”
“弟子明白。”周猛点头,“可是师父,您这样天天琢磨,也不是办法。要不……试试他?”
“怎么试?”
“找个机会,逼他露出真本事。”周猛说,“比如……假装失手,逼他自保。或者设个局,看他反应。”
陈师傅想了想,摇头:“不妥。若他真是装的,我逼他,等于害他。若他不是装的,我逼他,可能真会伤到他。”
“那……”
“就这样吧。”陈师傅站起身,走到窗边,“他装傻,我装不知道。他做梦,我就当听故事。反正……将军请我来,是教他防身的本事。他能破我的招,说明已经学到了些东西。至于怎么学的……不重要。”
这时周猛也站了起来:“师父,您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周猛离开时,轻轻带上门。
陈师傅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几天教课的情景——林小川那懒散的样子,那偶尔灵光一现的动作,那荒唐的“做梦”借口。
越想越糊涂。
越想越困惑。
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
“林小川啊林小川……”他低声自语,“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恐怕一时半会儿解不开了。
就像那些被“乱拳”破掉的招式,看起来简单,细想之下,却处处透着古怪。
陈师傅摇摇头,吹熄了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炭火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像他心里的疑惑。
明明灭灭,却始终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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