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双眼微眯,审视着下方那个娇小的身影。
身高将将到他的胸口,一身鹅黄色的短袄,配着墨绿裤子,脚上蹬着一双小巧的鹿皮靴。
她的头发梳成两个小小的发髻,用鲜红的丝绳紧紧缠着,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在晨光里轻轻晃动。
一张脸蛋白净,眼睛又大又圆。
此刻,那对眼珠正滴溜溜地转,几分心虚里,藏着更多的好奇。
续灯虎家?
陆远的脑海中,老头子那本破旧笔记的记载一闪而过。
关外十家之一。
传闻这一家,专司一事—为将熄的生命与魂灵,续上那最後一口气。
并非什麽邪门夺寿的法子。
更像是一盏油灯将要耗尽,他们能寻来一勺新油,添进去。
灯,便能再亮一阵子。
至於他们图什麽,笔记上没写,只留下一句「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陆远没想到,会在自家的山道上,遇见这麽一位。
看这模样————
怕是还没成年吧。
他迈步往下走,周守拙无声地跟在身後。
走到近前,陆远看清了,这小丫头刚才戳的,正是花娘娘的神龛。
神龛前,那三炷香的青烟正一丝丝往里钻,被她这麽一戳,烟气都歪斜了几分。
陆远脸都黑了。
「你戳它作甚?」
那叫虎兔兔的丫头眨了眨眼,非但没有半分怯意,反而挺了挺小胸膛。
「我看看它是不是活的。」
陆远:
这叫什麽话?
虎兔兔见陆远不说话,又歪着头打量了他几眼,忽然问:「这些神龛,是道长你立的?」
陆远没好气地点头。
「对。」
「给那些快散了的野神?」
「对。」
虎兔兔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圆了。
「可是它们都没香火了,也显不了灵了,立了神龛有什麽用?」
陆远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虎兔兔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
「这种断了香火的野神,就跟没了油的灯一样,早晚得灭,谁也拦不住。」
她说着,回头望了一眼那七座崭新的小神龛,眼神里满是纯粹的困惑。
「道长,你这麽做,不是白费力气吗?」
「我爹常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该灭的,就得灭,救不回来的。」
听着她一本正经地念叨着古老的箴言,头顶两个小揪揪还跟着一晃一晃。
陆远心底那点火气倒是散了,反被逗乐了。
「你爹还跟你说这个?」
虎兔兔用力点头,神情严肃。
「我爹什麽都教。」
陆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你爹,有没有教你「天地不仁」的下一句?」
虎兔兔一怔。
陆远看着她,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
「天地有天地的规矩,人,有人的道理。」
「它们护佑一方水土三百年,如今走不动了,来我山门前求一个容身之所。」
「这点事我若都不肯做,那真龙观的道士,和那无情无义的天地,又有什麽区别?」
虎兔兔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
似乎,像是这样的人,这样的话,她是第一次听,也是第一次见。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就那麽直勾勾地盯着陆远,仿佛在看什麽从未见过的稀罕东西。
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脱口而出:「道长,你叫什麽?」
陆远下巴微抬,神色间带着几分道门弟子的傲然。
「陆远!」
「陆远————陆远————」
她念叨了两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猛地一拍手,满脸都是发现了新大陆般的震惊与兴奋。
「噢!你就是那个把沈济舟拉下马的真龙观白袍小道,陆远!」
陆远一怔,眨了眨眼。
这事儿在关外已经这麽出名了吗?
想起来倒也是,毕竟这麽大的事儿,这关外怎麽着不得讨论上几个月。
虎兔兔像是发现了宝藏,绕着陆远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地仔细端详。
「我听说你能把沈济舟打得只剩一口气!还听说你有一把能引天雷的枪!」
「还听说你师父是这一届的当世天尊!还听说你一口气娶了两个美若天仙的媳妇儿!」
「还听说真龙观里,还住着个比画里还好看的女神仙!」
她越说越来劲,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里面全是崇拜的光。
陆远被她这一连串的「听说」砸得有些头大。
她知道的还不少哩!
「噫!!」
她发出一声满足的惊叹。
「今儿个竟是见到真人了!」
这虎兔兔那滴溜溜的大眼睛,望向陆远满脸都是兴奋。
有点儿像是地球上粉丝见到了偶像。
特别是这一惊一乍的样子,还有语气,倒是让陆远有那麽些个不好意思。
眼看她还要再说下去,陆远赶紧抬手打断。
「停,停,停一「7
「先说你的事,你来真龙观做什麽?」
话音刚落,虎兔兔脸上却浮现出一丝迷茫,她环顾四周,挠了挠後脑勺。
然後,她望向陆远,极其认真地回答:「俺不知道这里是真龙观哩。」
陆远:「————"
「那你跑这儿来干什麽?」
虎兔兔伸出手指,指向旁边那七座神龛。
「我是来找它们的!」
找它们?
陆远看了一眼面前的小丫头,又看了一眼那些神龛,心中一动,想起了续灯虎家的专司。
「给它们————续命?」
虎兔兔小手一挥,指向其中一座神龛,声音清脆。
「对!」
「不过,不是给它们全部,只给花娘娘!」
花娘娘?
陆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座属於花娘娘的小神龛,正静静沐浴在晨光里。
龛前的青烟还在持续不断地被吸入其中。
这是什麽意思?
为什麽只找花娘娘,或者说————
为什麽只给花娘娘续灯?
而非是其他神明?
不等陆远发问,虎兔兔已经掰着手指,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卧牛石君,它的本体那块石头还在,就在太阴山脚下的荒田边上。」
「泉母,那条山泉也还在,虽然没人喝了,可泉眼没干,还在往外渗水。」
她忽然停下,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又看向陆远,带着一丝狡黠。
「可它们为什麽还是快散了?」
虎兔兔眨了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像是在考陆远。
瞅着虎兔兔这样子,一时间陆远倒是不由得乐了。
嘿!
这小鼻嘎,竟是考上自己了。
陆远沉吟片刻。
石头还在,泉水还在,按理说,神明存在的物质基础没毁,不该衰败得如此之快。
除非————
「念断了。」
陆远吐出三个字。
虎兔兔猛地一拍手,头顶的小揪揪都跟着跳了一下,连连点头。
「对!」
「石头还是那块石头,泉还是那道泉,可没人去拜了,没人去念着它们了,人念一断,神就没了依托。」
「但花娘娘不一样。」
她指着花娘娘的神龛,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花娘娘的本体,是一片野花丛。」
「那片花丛,被人刨了。」
陆远眼神一凝。
「被人刨了?」
神明的本体,也能被人轻易毁掉?
转念一想,这世界虽诡异纵横,可终究还是人的天下,倒也说得通。
「嗯。
「」
虎兔兔点头确认:「山下村子修路,直接把那片山坡给推平了,花娘娘的花丛,连根都没剩下。」
「可她还在。」
虎兔兔歪着头,凝视着那座神龛前袅袅的青烟。
「她是七个里面最弱的一个,道行最浅,可她偏偏没有散。」
她忽然又朝陆远俏皮地眨了眨眼。
「来,再考考你,这是为什麽?」
看着她这副故作高深的小大人模样,陆远彻底被逗笑了。
他认真思索了片刻,试探着开口:「因为————那些花?」
啪!
虎兔兔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对!」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在夸奖一个聪明的学生。
「那片花丛没了,可每年春天,在原来的那片山坡上,总会零零星星地开出几朵野花。」
「不知道是从哪儿飘来的种子,就那麽几朵,孤零零的。」
「可它们开着。」
「只要它们开花,花娘娘就能感觉到。」
「是那些花,在念着她。」
陆远心头微震,一时无言。
花娘娘护了那片山野三百年,让繁花盛开,让求姻缘的姑娘羞红了脸。
如今花丛被毁,神光将散,可每年春天,依旧有几朵不知名的野花,在原地倔强地绽放。
它们不懂香火,不知神明。
它们只是在开花。
可那花开,就是对花娘娘最纯粹、最本源的信念。
虎兔兔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庄重。
「续灯虎家,续的不是香火,续的是根」。」
「有根的东西,才能续。」
「卧牛石君的根,是那块石头。」
「石头还在,可它已经裂了,风化了,撑不了几年。」
「就算续,也是续给一块快碎的石头。」
虎兔兔摇了摇头。
「续不得。」
「泉母的根,是那条泉。」
「泉还在,可上游修了水库,水改道了,那条泉只剩下一点渗水。」
「再过几年,就彻底干了。」
「也续不得。」
她的目光转向花娘娘的神龛,眼神变得格外柔软。
「但花娘娘只要那片地方有花开着,她的根就在。」
「哪怕只有一朵,哪怕只在春天开几天。」
「那根,就还在。」
虎兔兔回过头,看着陆远,认真地说:「续灯虎家,只续有根的。」
「根在,就能续。」
「根没了,续了也没用,添再多油,灯也得灭。」
虎兔兔这小鼻嘎是真不卖关子。
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
不跟那谭吉吉似的,动不动就什麽十家之间的秘密,什麽隐秘之事不能说,什麽这个那个的。
让人听着就头大。
虎兔兔是啥也说。
不过,这啥也说,也有问题。
就是说得太多了,让对续灯虎家一无所知的陆远一下子知道了太多。
脑袋有些晕乎乎的。
不过,目前来说一点是好的,那就是————
陆远似乎找到了「同道中人」。
当然,这「同道」也得分怎麽说。
陆远想的是把这七位全都给捞上岸。
而这位续灯虎家的小姑娘,眼里却只有那个「根」还没断绝的花娘娘。
剩下的那六个杜兰特————
她连多瞧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但不管怎麽说,最起码,这虎兔兔算是帮陆远解决一个神明。
陆远心头微松,低头看向这个还没自己腰高多少的小不点,好奇心上来了。
「你说了这麽多,那具体要怎麽个续法?」
话音刚落,虎兔兔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就警惕地瞪着他,小嘴一撅,声音清脆又坚定:「这是我们续灯家的秘密哩!」
「不能让你知道!」
陆远:「————"
イテ!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关外十家,骨子里都是一个德行!
陆远没好气地撇了撇嘴。
「我还懒得知道呢!」
他话锋一转,指了指山下。
「我是说,你要是现在动手,我可以帮你把上山的香客拦一拦。」
毕竟,这会儿山门马上就要开了,香客络绎不绝,这是上山的唯一一条路。
她一个小丫头,总不能在人来人往中施法吧?
听到这话,虎兔兔脸上露出一丝感激,但还是像个小大人似的,老气横秋地摆了摆手。
「不急不急~」
她仰着小脸,一本正经。
「这得夜里哩~」
「哪儿有大白天点灯的哩~」
看着她这副故作深沉的模样,陆远只觉得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吧。
正好,他今夜也要召集那七位神明,大家凑一块儿把事办了。
陆远便再次发出邀请:「那你接下来可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若是只等天黑,不如今日就在我真龙观歇下吧。」
「正好,观里的斋堂刚开饭。」
虎兔兔本想学着大人的样子,客气地摆手拒绝。
可话还没说出口,她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声音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响亮。
小丫头的脸「腾」一下就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着陆远微微躬身,声音细若蚊蚋:「那————那真是谢谢道长嘞~」
陆远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多言,转身带着周守拙继续朝山上走去。
虎兔兔立刻跟了上来。
她那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蹦一跳地,满是活力,紧紧缀在陆远身後。
陆远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精力旺盛得像个小炮仗似的孩子,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说起来,就你一个人出门?」
虎兔兔闻言,立刻骄傲地昂起头,望着陆远,认真地点了点脑袋。
「对!」
陆远眉头微挑。
「你家里人还真放心哈!」
他实在想不通这续灯虎家的人是怎麽想的。
这麽屁大点儿的小鼻嘎,让她一个人出来走活计?!
这可是妖邪遍地,匪患横行的关外!
别说那些鬼怪邪祟了,就是遇上个心黑的山贼土匪————
这家人心也太大了。
然而,还不等陆远再说些什麽,虎兔兔却得意地挺起小胸膛,下巴扬得高高的,摇头晃脑地说道:「不慌不慌~」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神秘和骄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远。
「俺後面跟着的东西,多着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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