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时。
天光未亮,夜色正浓。
整座真龙观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静谧里。
陆远已沐浴更衣,换上一身乾净的青布道袍,发髻用木簪挽得一丝不苟。
他推开房门。
门外,周守拙的身影早已静候,同样是一身整洁的道袍,神情肃穆。
他双手捧着一个红漆托盘。
盘中,三炷线香、一叠黄符、一方朱砂砚,整齐陈列。
「师兄。」
周守拙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
陆远颔首,伸手接过托盘。
入手微沉。
昨夜的争论,已是过眼云烟。
周守拙阐明了他的理,陆远也说完了自己的道。
此事便就此揭过。
周守拙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吃力不讨好,没有必要。
但既然陆远坚持,他便会支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随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谁都看得出来,如今的真龙观,真正说一不二的,就是陆远。
真龙观能有今日,无论是香火的发迹,还是「当代天尊」的偌大名头,桩桩件件,皆系於陆远一人之身。
周守拙自然不会多言。
两人一前一後,脚步轻微,穿过寂静的庭院。
很快,供奉历代祖师的侧殿便在眼前。
殿门紧闭。
陆远在门前站定,并未立刻推门。
他将托盘小心翼翼地置於门前的石阶上,而後整理衣冠,对着殿门,深深一揖。
周守拙在他身後半步,同样躬身行礼,动作分毫不差。
礼毕,陆远才直起身,伸手推向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木门开启,一股陈旧而庄严的香火气混合着老木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涤荡心神。
按规矩,师父在,轮不到弟子问祖师。
凡事,皆由师父定夺。
可如今老头子不在观中,便只能特事特办了。
踏入侧殿,眼前并非昏暗。
无数盏长明灯静静燃烧,映得整座殿堂一片辉煌。
灯芯上跳动的火焰,并非寻常橙黄,而是透着一缕极淡的金色。
仿佛燃烧的不是凡间灯油,而是某种神异之物。
光影浮动间,那些供奉於神龛之上的祖师牌位,一排排,静默无言。
最顶端那块紫檀木牌,在金芒映照下,字迹流光。
【九天应元执律真人,掌雷天尊,破妄金霆,张九霆之位】
往下,牌位层层叠叠。
有的墨迹犹新,有的早已斑驳,浸透了岁月。
陆远瞥了一眼最下首那块依旧空白的牌位,收回目光,缓步走向香案。
周守拙停在了殿门外,没有跟进来。
他只是将殿门轻轻掩上,留下一道缝隙,便垂下眼帘,如一尊石像般静候。
香案上的铜炉里,积着厚厚一层香灰。
陆远将托盘放在案边,取出三炷线香,凑到一盏长明灯前。
火苗舔上香头,青烟袅袅升起。
他退後一步,双手捧香,高举过额。
对着满墙的祖师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一拜。
二拜。
三拜。
礼毕,他上前将三炷香稳稳插入香炉之中。
三缕青烟笔直上升,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朝着牌位的方向缓缓飘去。
陆远没有立刻开口。
他回到香案前,铺开一张黄符纸,提起笔,蘸饱了那殷红如血的朱砂。
笔走龙蛇。
符纸上没有复杂的符籙,只有一行清晰的字:
【真龙观弟子陆远,有事禀告历代祖师】
写完,他搁下笔,拈起符纸,在长明灯的火焰上引燃。
符纸「呼」地一声燃起,火光呈淡红色,却没有一丝烟尘。
红光一闪而逝,符纸化作一道青气,与那香火的青烟汇合,一同飘向神龛。
这是道门的规矩。
陆远是隔代弟子,上有师承,若要禀告祖师,须先递「信」,以示尊敬。
不能像老头子那般,直接开口就问。
青气散尽。
陆远站在香案前,平复心绪,终於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在殿内每一个角落回响。
「真龙观弟子陆远,敬告历代祖师。」
「昨夜子时,有乡野神明七位,聚於山门之外。」
「其为卧牛石君,曾护一方庄稼三百年。」
「其为泉母,曾守一脉山泉三百年。」
「其为花娘娘,曾管一山花开三百年。」
「如今,香火断绝,神光将散,来投我真龙观,只为求一条活路。」
陆远顿了顿。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仿佛在倾听。
他继续说道:「弟子斗胆,想在栖霞山的山道旁,为它们立七座小神龛。」
「不入大殿,不分香火,只於山道边寻一背风之处。」
「若有香客心善上香,是香客的功德。」
「若无人问津,它们便静静等着,於我观并无妨碍。」
「弟子深知,此地乃真龙观道场,一草一木,一缕香火,皆归三清,归於历代祖师。」
「故而弟子不敢擅专,特来禀告,恳请历代祖师应允。」
说完,陆远後退一步,对着满墙牌位,再次深深一揖。
殿内,依旧寂静。
长明灯的火苗,跳动如常。
陆远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纹丝不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忽然!
那满殿长明灯的火苗,齐齐一滞!
它们不再跳动,不再摇晃,瞬间凝固成一道道笔直的金色光柱。
紧接着,异变陡生!
最顶端那块属於祖师张九霆的牌位,骤然亮起!
那不是灯火的映照,而是牌位自身在发光!
紫檀木的牌面上,金漆大字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温润而威严的光芒。
第二块牌位亮了。
第三块。
第四块。
一块接着一块,仿佛水墨晕染,满墙的祖师牌位,自上而下,尽数亮起!
光芒并不刺眼,淡得像一层薄雾,可在这殿内,却清晰得不容忽视。
陆远缓缓直起身。
他心头了然。
这是————历代祖师的「念」,跨越了生死,降临於此。
它们,在听。
他正要再次开口,香案上的三炷线香,却起了变化。
那三缕笔直的青烟,毫无徵兆地被一股力量牵引,缓缓汇聚成一股。
而後,这股凝实的青烟直冲而上。
升至半空,青烟骤然散开。
竟於空中,散成了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
莲花静静绽放,停留了整整三息。
随後,才缓缓消散,归於虚无。
陆远看着那消散的莲花,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烟凝莲花,是为「可」。
祖师爷们,允了。
他立刻对着满墙牌位,长长一揖。
「弟子陆远,谢历代祖师!」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些发光的牌位,光芒开始缓缓敛去。
一块接一块,恢复了古朴的原貌。
然而,就在最顶端那块张九霆的牌位光芒即将完全消散的最後一刹那,它似乎————又亮了一下。
那光亮得极淡,稍纵即逝,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陆远看见了。
在那一闪而逝的光芒中,他分明感觉到一道视线。
那视线越过了他。
落向了他的身後。
殿门的方向。
陆远心头一跳,猛然回头。
身後,只有静立在门缝外的周守拙。
误?
什麽意思?
祖师爷在看————周道长?
这应该不会————
周道长的师承法脉,并非出自真龙观————
那不是看周道长————
是看谁?
或者说是看那个方向吗?
不等陆远想出个所以然,他再回过头时,那块牌位的光芒已经彻底消散。
殿内,恢复了往常的幽静。
只有那无数盏长明灯,沉默地见证着一切。
陆远在原地站了片刻,将心中的疑惑压下。
然後,他对着满墙牌位,郑重地再拜三拜。
三拜之後,他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天际已泛起一层鱼肚白。
清晨的山风迎面吹来,带着独有的清冽。
陆远不再耽搁,大步朝着库房走去。
翌日辰时。
天光初亮,日头刚从山峦间探出半个头,山间的晨雾还未彻底散去,如一层薄纱笼罩着青石山道。
陆远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道袍,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沿着栖霞山的山道往下走。
他身後,周守拙的身影紧紧跟随。
这位知客道长肩上扛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稳稳当当地挑着七座刚刚打好的小巧神龛。
神龛不过一尺来高,杉木所制,样式朴素,与寻常人家供奉土地爷的别无二致。
但这木头,却是陆远连夜从道观库房里翻出的老料。
已自然风乾了好几年,质地坚硬,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就这儿吧。」
在半山腰一处拐角,陆远停下了脚步。
这地方是个风水宝地。
背风,向阳,後方是一块天然突出的巨大山岩,岩石缝隙里还倔强地长着几棵歪脖子老松。
山道在此处拐了一个柔和的弯,恰好形成一个内凹的小平台,既不占用道路,又不显得突兀。
但来来往往的香客只要路过,一抬眼,便能望见。
周守拙放下扁担,目光在四周环视一圈,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位置确实不错。」
陆远没有立刻动手。
他从包袱里取出三炷香,指尖一捻,点燃,对着面前这片山岩恭敬地拜了三拜。
「诸位山神土地,过往神灵,今有真龙观弟子陆远,欲在此处为七位落难同道立龛。」
「借一方宝地,日後若有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三缕青烟袅袅升起,融进清晨的薄雾之中,缓缓散开。
这是规矩。
山有山主,地有地灵,借人家的地界,必须先打招呼。
礼毕,陆远才拿起第一座神龛,走到那处凹槽前。
他蹲下身,从包袱里掏出一沓黄纸。
纸上是他在夜里用朱砂写下的字迹,并非什麽高深符籙,而是那七位野神的名号、来历与道行。
卧牛石君,三百六十二年,田边巨石所化,曾护一方风调雨顺。
泉母,三百七十七年,山泉源头所化,曾守一脉水源丰枯。
花娘娘,二百七十七年,山野花丛所化,曾掌一山时序花开。
一行行,一列列,写得清清楚楚。
旁边的周守拙眼神微动。
他昨夜全程跟随,却从未听那七位神明自报家门,详述来历。
这————
周守拙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陆远。
有些奇怪陆远怎麽就知晓这麽清楚的。
周守拙心中念头一闪而过,却没有开口询问。
当然了,周守拙就算问了,陆远也不会说。
这些都是从系统中看到的,咋个往外说嘛!
陆远将那张黄纸折好,塞进神龛底座预留的小槽里。
这叫「入籍」。
神明入龛,得有名有姓,有根有底。
不能稀里糊涂往里一塞,那是野鬼的待遇。
塞好黄纸,陆远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小撮五谷。
稻、黍、稷、麦、菽,五谷杂粮,各取几粒,同样塞入底座。
五谷接地气,能助这些神光微弱的野神稳固根基,不至於被山风一吹就散。
做完这一切,他才小心翼翼地将神龛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凹槽的中央。
第一座,卧牛石君。
陆远站起身,从周守拙手中接过三炷新香,点燃,恭敬地插在神龛前的泥土里。
然後,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山道上,字字清晰。
「今有真龙观弟子陆远,奉历代祖师之命,为卧牛石君立龛於此。」
「石君护田三百载,功在乡野,德在民心。」
「虽今香火暂绝,然其功不可没,其德不可忘。」
「自今而後,此龛即为君之居所。
「日有香客往来,得香火者,君自受之。」
「不得香火者,君亦静候之。」
「不可争,不可抢,不可因无香而生怨,不可因无人而堕邪。」
「此乃真龙观之规矩,亦是君之承诺。」
话音落下,他後退一步,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朴的道印。
正是「安神印」。
拇指扣住无名指根,中指与食指并拢,直指天穹。
「一印安神,神归其位!」
随着他一声轻喝,神龛前那三炷香升起的青烟,蓦地一颤。
下一刻,那烟雾不再袅袅上升。
而是如同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化作三道细线,笔直地、一丝不落地,被吸入了神龛之内。
仿佛神龛有了生命,正在贪婪地呼吸。
陆远凝视着这一幕,微微颔首。
此为「纳烟」。
神龛,已有主了。
陆远转身,走向第二处位置。
周守拙早已勘察好地方,就在旁边几步远,同样是背风向阳的宝地。
陆远蹲下身,一丝不苟地重复着刚才的步骤。
入籍。
安根。
立龛。
上香。
「今有真龙观弟子陆远,奉历代祖师之命,为泉母立龛於此。」
「泉母守泉三百载,功在山野,德在生民————」
第三座。
第四座。
第五座。
每立一座神龛,他便庄重地宣读一遍法旨。
每宣读一遍,便有一缕青烟被神龛吸纳。
七座神龛,七缕青烟。
当最後一座属於花娘娘的神龛立好,山间的晨雾已散去大半。
山下的人声渐渐熙攘,已然有早起的香客开始聚集。
真龙观,即将开门迎客。
陆远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七座整齐排列的小神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退後几步,站到山道正中。
对着这七座刚刚安家落户的神龛,他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
周守拙在他身後,同样躬身行礼。
一揖之後,陆远挺直腰背,朗声开口,声音传遍了这片山坳。
「七位,神龛已立,规矩已定。」
「日後能得多少香火,是你们各自的缘法,也是你们自己的造化。」
「但有一句话,我必须说在前头「7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凝了几分。
「你们是神。」
「就算如今神光黯淡,护佑不了一方生灵,你们的根本,依旧是神。」
「神,就该有神的样子!」
「龛前的香火,是信众的一片心意,接了,就要记着人家的好。」
「若是无人上香,那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不许怨,不许恨,更不许走上歪路!」
「若是哪天让我知道,你们当中有谁因为等不到香火,就动了害人的歪心思————」
陆远的目光如电,在那七座神龛上一一扫过,凌厉无比。
「真龙观能给你们立龛,就能亲手给你们拆了!」
「明白吗?」
山风拂过,吹动松涛。
那七座神龛前,正在燃烧的香头冒出的七缕青烟,在风中齐齐晃了晃。
那模样,像是在郑重地点头。
又像是在立下无声的承诺。
陆远看着摇曳的青烟,神色稍缓。
「今夜,戌时三刻,你们七位,都来我真龙观客堂一聚。」
陆远只知道它们的基本信息,但详细情况,比如怎麽混到今天这一步,他并不知道。
得详细问问。
问了,才能给予帮助。
要不然,就光给它们在山路旁立个神龛,这七位最後的结局,基本上也就是身死道消,烟消云散。
帮了跟没帮一样。
现下陆远太困,一宿没睡,等今儿个回去睡一觉。
晚上起来再问。
说罢,陆远转身,朝山上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麽,回头看了一眼。
那七座小神龛静静地立在凹槽里,晨光照在它们身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
神龛前,那七缕青烟还在飘着。
一缕一缕,钻进龛里。
像是七个快要散尽的神明,终於有了自己的家。
陆远收回目光,继续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忽然嘟囔了一句:「周道长,回头让人在山道旁立块牌子。」
周守拙跟在他身後,微微一愣:「什麽牌子?」
陆远头也不回:「就写,此处有七神龛,过往香客,若有心者,可上一炷香。」
「香火自便,心诚则灵。」
周守拙沉默了一息,然後点头。
「是,我回去就办。」
两人一前一後,沿着青石台阶,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道的拐角。
身後,山风轻拂。
七座崭新的小神龛,静静地沐浴在晨光之中,为这古老山道添了一道新的风景。
然而,就在陆远与周守拙即将拐上另一截山道时陆远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人影。
那人正蹲在他刚刚立好的七座神龛前,伸出一根手指,好奇地戳弄着其中一座神龛!
陆远:「????」
你妈嘞!!
老子辛辛苦苦忙活大半夜,刚弄好的东西!
「谁家小兔崽子这是!!」
「干啥嘞!!」
回过神来的陆远,立即停下脚步,朝着下面山道扯着嗓子就是一声大喝。
那一声大喝如平地惊雷,下面那道人影明显被吓得浑身一哆嗦,闪电般缩回了手。
随後,那人迅速站起身,朝着上方的陆远遥遥拱手,声音清脆。
「续灯虎家,虎兔兔,见过道长。」
陆远:「?」
他眯眼瞅着下方那个身高似乎还不到一米六的小姑娘,满脸的古怪。
十家?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