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
"你们——"李有才脸色骤变,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们这两个蠢货!胡说什么!什么抚恤金?那……那事早就过去了,提它做什么!"
王翠花见他这副模样,反倒来了劲,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怎么不能提?当初您可是亲口说的,老大家两个儿子都死了,抚恤金反正也没人领,不如……"
“王翠花,你给我闭嘴!”
李有才的脸色由青转紫,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指着王翠花的鼻子。
"你再敢胡咧咧一句,我让你这辈子都开不了口!滚!都给我滚!房子的事,以后不准再提!再敢提半个字,别怪我不念同族的情分!"
王翠花和孟老二彻底懵了,不敢再吭声。
李有才狠狠地剜了他们一眼,最后警告道。
“孟老二,你们还是想要房子,就给我关注嘴巴,之前的事情不准再提起一个字!”
说罢,怒气冲冲的离开。
孟老二和王翠花看着,王翠花"呸"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什么东西!当了村长就了不起?当初拿好处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行了行了,快走!"孟老二拽着她的胳膊,"今天碰到那个死丫头,真够倒霉的……"
他们三人离开后,一个挺拔身影缓缓出现在转角。
秦长风皱眉,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色。
——阵亡抚恤金。
……
孟时时从公社办公室出来,神情不见放松,依旧严肃。
她知道赵书记已经尽力了。可那不够——远远不够。
孟老二一家的贪婪像是无底洞,填多少都填不满。
他们既然已经盯上孟奶奶名下的三间房子,只要房子没弄到手,就不会放手。
尤其是她不在家的日子,孟奶奶一个人在屋子里太不安全了。
今天这样的事情,随时可能再次发生。
她必须想个更好的法子。
孟时时在忧心忡忡之间,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
她一抬起头,看到了秦长风。
孟时时随即大步走了过去。
她在秦长风面前站定,仰起头,开门见山地问:“赵书记是你请来的?”
秦长风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我听到了村民的议论声,赵书记刚好今天来村子里视察。我去找了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孟时时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发现,自己欠这个人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从手表到合同,从县城的糖果到今天的赵书记,每一次她陷入困境,他都不声不响地帮她一把。
“秦长风,”她垂下眼,声音轻了下来,“谢谢你。这是我欠你的……又一次。”
秦长风垂眸看着孟时时。
少女的眼眶满是倔强,却又强忍着什么。
“举手之劳而已。”
他淡淡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冷沉,仿佛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孟时时心口压着事情,一时无言。
两人之间静了一瞬。
秦长风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伤到了吗?”
孟时时一愣:“什么?”
秦长风没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右手手腕上。
孟时时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
手腕内侧,靠近掌心的位置,一道细细的红痕横在那里。
是刚才抢杀猪刀时太过急切,刀锋擦过皮肤留下的。
伤口不深,只是浅浅一道,边缘微微红肿,渗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血丝。
孟时时当时肾上腺素飙升,根本感觉不到疼。
此刻被秦长风一指,才后知后觉地泛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小伤,不疼。”孟时时抬起手,无所谓地晃了晃,“秦长风,我奶奶还在家等我,先回去了,下次见。”
希望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她可以不再那么狼狈。
秦长风看着那道未处理的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嗯。”
孟时时走出几步,朝他挥了挥手,紧抿的嘴角终于笑起来。
“秦长风,今天真的谢了!改天请你吃馒头!”
——
孟时时一路小跑回家,刚拐进自家巷口,就被一个身影拦住了。
“时时!时时!可算等着你了!”
张婶子从墙根底下闪出来,一把攥住孟时时的手。
她是隔壁院的寡妇,男人早年修水库时没了,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最是热心肠。
孟家祖孙俩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她忙前忙后地照应。
张婶子家里孩子没人照看的时候,孟时时和孟奶奶也经常照看。
是相处得很好的邻居。
“婶子?”孟时时停下脚步,“你怎么在这儿?”
张婶子左右张望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把孟时时往墙角的阴影里拽了拽,压低声音道:“婶子不放心你,特意在这儿等着。今天那事儿……婶子都听说了。你没事吧?没伤着吧?”
“我没事,婶子。”孟时时心里一暖。
张婶子到底是不放心,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圈,目光落在她手腕那道红痕上。
“哎哟,这怎么还挂彩了?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冲……婶子跟你说,你可千万不能冲动犯错啊!你奶奶可就你这么一个依靠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奶奶可怎么活?”
孟时时回道:“我知道,婶子。我当时也是急了……”
“急也不能拿刀啊!”张婶子努力劝说着,“你今天也就是运气好,赵书记在。可赵书记能帮你们一回,能帮你们两回三回吗?他终究是县城里的人,不能天天蹲在咱们村子里。下次呢?下次孟老二那一家子再趁你不在找上门,怎么办?”
这也是孟时时最担心的一点。
她眉心一直紧着。
张婶子看着她这副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
“时时啊,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听婶子一句劝——找个男人吧,赶紧结婚。你们家里,不能没有男人啊。”
孟时时猛地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结婚?有男人就能保住房子了?婶子,您别逗了。且不说我现在根本没心思嫁人,就算嫁了,那男人能天天蹲在我家院子里当门神?孟老二那一家子是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婶子连连摇头,心急道:“你这丫头,怎么脑子不转弯呢!婶子不是让你随便找个人嫁了!婶子是让你……让你招赘!上门女婿!你懂吗?”
“上门女婿?”孟时时愣住了。
“对啊!”张婶子见她终于开窍,赶紧趁热打铁,“找个男人,让他入赘到你们孟家!这样一来,你们家里就有了男人,户口上多了口人,孟老二他们再想来抢房子,就得掂量掂量!而且……而且你们以后生了孩子,孩子可以跟你姓孟,继承你们大房的香火!到那时候,谁还敢说你家是绝户?”
张婶子的话语滔滔不绝,一句接着一句。
孟时时起先只是错愕地听着,渐渐地,眉头拧了起来。
招赘?
找个男人上门?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一张冷峻的脸——秦长风挺拔的身姿,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黑眸沉静地眸子……
“时时?”张婶子见她发呆,又推了推她,“你听进去了没有?这可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你奶奶年纪大了,等不起。你赶紧物色物色,村里没有合适的,就去外村找,去县城找!只要人品端正,肯入赘,咱们不挑别的……”
“张婶子,奶奶还在家里等我,我先……”
孟时时对张婶子回道。
张婶子见孟时时要走,心急的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
"时时,你先别急着走,婶子还有话跟你说。"张婶子苦口婆媳道,"婶子娘家那边有个外甥,就住在我们隔壁村子,距离不远,人你也可能见过……叫铁柱,今年二十有八了。"
孟时时脚步一顿,眉心微微蹙起:"婶子……"
"你听婶子说完,"张婶子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速加快,"那孩子是个苦命人,娘身子骨不好,走得早,底下还有两个弟弟要拉扯。家里是穷了些,可人品没得挑,老实,肯干活,庄稼地里的活计样样精通,为人也踏实,从不偷奸耍滑。”
张婶子虽然是个好人,但是好人也有私心。
这番话,才是张婶子的真正目的。
张婶子说着说着,神色为难起来,偷偷觑了觑孟时时的脸色。
“就是……就是铁柱小时候从山坡上摔下来,落了病根,左腿有点不利索,走起路来微微有点跛。"
"也正是因为这腿,他这么大年龄才拖延到了现在,还没娶上媳妇,一直一个人。可他性格是真的好,疼人,会照顾人。婶子想着,你要是愿意,让他入赘到你们家里,以后你们家就有个男人顶门立户了。”
“他虽腿不好,可力气大,能干活,能照顾你奶奶,也也能护着你,不让外人欺负了去。”
这期间,孟时时一直没出声。
张婶子瞅着,感觉这个婚事有希望,眼睛都亮了起来。
"你放心,他入赘之后,继承你们大房的香火。以后你们家就不是绝户了,孟老二那一家子再想来闹,也得掂量掂量!婶子这是真心为你好,你考虑考虑?"
孟时时的心思有些乱,一来是“上门女婿”的冲击,二是她想着奶奶在家里的情况,也不知道杏花一个人行不行。
张婶子嘴里的"铁柱"、"入赘"、"顶门立户",像是一阵遥远的风,从她耳边吹过,留不下半点痕迹。
"时时?时时!"张婶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听进去没有?"
"啊?"孟时时猛地回神,胡乱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婶子,我……我会考虑的。我先回去了,奶奶还在等我。"
她说完,转身快步离开。
张婶子站在原地,看着孟时时远去的背影,越来越觉得靠谱,自言自语道:"这丫头,还不好意思了……我要带铁柱过来给时时看看才行……"
-……
孟时时一路小跑回家,还没推开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低沉沙哑。
孟时时的心猛地一沉,飞快冲了进去。
"奶奶!"
屋子里,孟奶奶靠在炕头,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捂着嘴,肩膀随着剧烈的咳嗽一耸一耸。
她脸色依旧发白,还是没缓过来。
杏花正端着一碗热水出来,见孟时时回来,像是见了救星,连忙迎上来:"时时姐!你可算回来了!孟奶奶她……她一直在咳嗽,我怎么劝她躺下休息,她都不听……"
"我不在的这些时间,家里还好吗?还有没有外人来闹?"
孟时时一边问,一边快步走到床边,接过杏花手里的热水碗。
"没人来闹,"杏花摇头,"就是孟奶奶一直咳嗽,越咳越厉害,我吓坏了,正想去公社找你呢。"
孟时时伸手替孟奶奶拍背,担忧道:"奶奶,怎么咳嗽得这么厉害?是不是刚才被那群畜生气的?"
孟奶奶好不容易止住了咳,摆了摆手,气息还有些不稳,声音沙哑。
"老毛病了……不碍事……就是被风呛了一下,歇会儿就好。"
可她越是这么说,孟时时的眉头就拧得越紧。
尤其是孟奶奶此时虚弱的模样,她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一种恐惧在滋生。
"奶奶,喝点热的,润润嗓子。"
孟奶奶就着她的手捧碗,喝了几口,咳嗽声稍微小了点。
"时时……赵书记那边……怎么说?"
"赵书记说了,地契上是您的名字,房子就是您的,谁也别想抢。他还把孟老二和村长都教训了一顿,让他们以后不准再来闹。奶奶,您放心,有赵书记给咱们撑腰,没人敢动咱们家一根房梁。"
孟奶奶听着脸上不见喜色,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孟时时的手背。
老人家知道事情只是暂时停止,不是结束,
"时时啊……今天……你不该拿刀的……万一伤着自己……"
"我知道,你放心,我以后不会了。您别操心这些,好好养身子要紧。"
刚说了没几句话,孟奶奶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奶奶,我还是去请赵大夫过来给您看看吧。这咳嗽得太严重了。"
"不用不用,"孟奶奶连忙摆手,"请什么大夫,浪费那个钱干什么。赵大夫那里有个止咳的方子,以前我咳得厉害,吃两副就好。你去找赵大夫拿点药,熬了喝两天,准保没事。"
孟时时犹豫了一下,见奶奶态度坚决,只得点头:"那您先躺着休息,我这就去。"
她替奶奶掖好被角,又叮嘱杏花帮忙照看,然后转身出了院门,又出门去找赵大夫。
……
赵大夫正在院子里晒着各种各样的草药。
见孟时时进来,抬头笑了笑:"时时来了?"
"赵大夫,"孟时时喘着气,"我奶奶咳嗽得厉害,您给我拿两副止咳的药,您以前给奶奶开过的那个方子。"
“又咳嗽了,严重吗?我这就包药。”
赵大夫处理药材,同时问孟时时。
"我听说今天村子里闹起来了?你们家现在怎么样?"
"没事,孟老二家欺负我奶奶一个人在家,我已经把他们赶出去了。以后他们再来,我就再赶一次!"
赵大夫把包好的药递给她,又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这是川贝粉,你回去兑在梨盅里蒸给你奶奶吃,润肺的。时时啊,遇事要冷静,你奶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你也一样。你是她最后的依靠,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奶奶可就真的没指望了。"
"我知道,赵大夫,我会注意的。"
赵大夫看着孟时时,欲言又止。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问道:"对了,我听说……你已经带着你奶奶去县城看大夫了?县城医院……怎么说?"
孟时时抬起头,眼神亮了几分:"县城医生更跟赵大夫说的一样,说奶奶的腿要做手术,把积液清理掉。现在在等排期,半个月后就能做手术了。等做了手术,奶奶的腿就能好起来,走路就不疼了。"
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那半个月后的手术,就是一切的希望。
赵大夫愣住了。
他看着孟时时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让他不忍直视。
他张了张嘴,想问"大夫没说别的吗",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忽然明白了——这丫头还不知道。
她还被蒙在鼓里,以为那场手术是希望,以为只要做了手术,一切就能好起来。
赵大夫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就……就这?"
孟时时疑惑地眨了眨眼:"难道不对吗?赵大夫,是不是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没、没事,"赵大夫连连摆手,避开她的视线,"我就是问问。你回去之后,好好照顾老人家,按时吃药,养好身体。身体好,做手术之后恢复才更好。"
"我知道了,谢谢赵大夫。"
孟时时道谢后,把药包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赵大夫注视着孟时时离开的背影,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分拣完的草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傻孩子……你奶奶那腿……哪还是最大的问题啊……这一老一小,怎么这么命苦……”
赵大夫伤感又无奈的摇了摇头。
……
第798章
这日晚上,屋子里的煤油灯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晃了晃。
孟时时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坐在炕沿上,用勺子一勺一勺地搅着,等药凉到不烫嘴了,才递到孟奶奶嘴边。
“奶奶,来,张嘴。”
孟奶奶就着她手喝了药,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孟时时见状,赶紧从兜里摸出一块水果糖——那是白天秦长风塞给她的,她一直省着没吃。
漂亮的糖纸被剥开,糖果塞进奶奶嘴里。
孟奶奶的眉心缓缓舒展开。
等孟奶奶喝了药,孟时时才笑着问:“奶奶,甜吗?”
“甜,”孟奶奶含着糖,无奈地摇头,“你这孩子,糖果是给你的,你自己留着吃。”
“奶奶吃着,我心里也甜。”
孟时时含糊地应了一句,转身去院子里打了一盆热水,又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温度,才端进来。
她把毛巾浸在水里,拧到半干,蹲在炕边,小心翼翼地卷起孟奶奶的裤腿。
孟奶奶的腿肿得厉害,她用热毛巾一寸一寸地擦拭,从膝盖到小腿,动作轻柔,仔细。
擦完腿,她又替奶奶擦了擦手,换了盆水,拧了把热毛巾给奶奶擦脸擦身体。
“时时,”孟奶奶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疼道,“别忙了,赶紧休息,你今天跑了一天了,县城来回那么多路,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我不累,”孟时时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不停。
孟奶奶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终究没再说话。
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孙女的头顶,一下一下地抚着。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孟时时把盆端出去倒了,回来关上堂屋的门,又插上门闩。
她爬到炕上,挨着孟奶奶躺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毛票和几张布票,还有那份折得方方正正的合同。
“奶奶,你看,”孟时时把布包摊在孟奶奶眼前,眼睛很亮,“这是我今天赚的钱。”
孟奶奶撑起身子,借着煤油灯的光看清了那叠票子,惊讶得张大了嘴。
“这么多?”
“那可不!”孟时时下巴微扬,一脸骄傲,“我今天把做好的五件衣服拿到县城刘老板的铺子里,不到半个时辰就卖出去了三件!刘老板看得眼睛都直了,现在全听我的,我把他的铺子重新布置了一遍,以后生意肯定越来越好!”
“还有……我们现在合约也签了,白纸黑字,分成定了,他别想赖账。”
“刘老板还给了我一些他囤积的好布料,以后我做衣裳,买布料就不用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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