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看看我有没有这个胆子,拉你们全家一起垫背。”
孟时时突然不再疾言厉色,但是话语里的发狂,更让人毛骨悚然。
闹哄哄的院子,空气骤然凝固了。
村民们躲在院墙外,从门缝里、篱笆缝里偷看,没人敢出声。
孟时时持刀而立,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她知道,今天只要她露出一丝怯意,这群豺狼就会扑上来,把她们祖孙俩啃得骨头都不剩。
孟老二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他想走,可就这么走了,面子往哪搁?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房子以后还怎么要?
可不走……那刀尖就在眼前,这疯丫头真敢砍下来怎么办?
孟奶奶在孙女身后,看着那道纤瘦却挺拔的背影,眼眶微微潮湿。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连空气都快结冰的时候——
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喊声:
“赵书记来了——!”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赵书记正脸色铁青地快步走来。
他身侧跟着几个生产队的干部,而在那群人中最高的,身姿挺拔的身影格外醒目。
白衬衫,黑裤子,肩背挺直,眉眼冷峻。
是秦长风。
孟时时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又紧了紧。
而紧绷的心,意外地松了松。
……
“赵书记来了,一定是来主持公道的!”
村民中有人喊了一嗓子,原本死寂的人群终于又重新动了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赵书记身上。
孟老二和王翠花乍一看见赵书记,两个人都吓得齐齐后退了一步。
孟老二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稳,额头上的汗珠“唰”地就下来了。
赵书记是公社派下来的,管着整个村子的生产,手里握着工分和口粮的命脉,平日里孟老二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可紧接着,王翠花眼珠子一转,跟孟老二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里藏着默契,藏着算计。
反正已经撕破脸了,不如闹到底,谁哭谁有理!
王翠花突然“扑通”一声,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泥地上,两只手“啪啪”地拍打着大腿,扯开嗓子就开始哭嚎。
“哎哟喂——老天爷啊——没天理了啊——杀人啦——要杀人啦——”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头发散乱得像疯婆子。
“赵书记!您可算来了!您再不来,我们一家子就要被这疯丫头砍死在这院子里了!您看看,您看看那刀子!明晃晃的杀猪刀啊!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灭我们的命啊!!”
她猛地指向孟时时,手指头哆嗦着,声音拔得更高。
“赵书记,您给评评理!我们好端端地来探望大嫂,关心她的身子骨,这野丫头二话不说,冲出去抢了把杀猪刀就要砍我们!您说,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一个捡来的野种,拿着刀要杀自家人,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王翠花喊得那叫起劲,还不忘恶狠狠瞪向孟时时。
赵书记皱着眉,大步走进院子,目光在孟时时手里的刀上停留了一瞬,脸色沉了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光天化日的,怎么还动刀子?还不快放下!”
王翠花见赵书记开口,哭得更来劲了。
她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扑到赵书记跟前,就差没抱住他的大腿。
“赵书记,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这丫头片子疯了!她拿着刀要杀她二爷爷,要杀她堂哥!您看看大宝,脸都被她抓花了!您要是不管,以后这村子里还有王法吗?谁还敢孝敬长辈?这丫头就是个白眼狼,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赵书记被她吵得头疼,往后退了半步,厉声道:“行了!别嚎了!像什么样子!”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孟时时身上,语气依旧严肃。
“孟时时,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动刀?”
孟时时挺直了腰杆,手里的刀依然稳稳地指着前方,一直没放下。
眼神清亮,声音不卑不亢。
“赵书记,我拿了刀子,但我不是要杀人。我是为了保护我奶奶,是为了自卫。”
她侧过身,让赵书记看清被护在身后的孟奶奶。
“您看看我奶奶,今年七十多了,腿有旧疾,连路都走不稳。他们一家子趁着我出门办事,带着人闯进我家,堵着我奶奶要房契地契,说要霸占我们家的房子给他们孙子娶媳妇!我奶奶不答应,他们就推搡她,威胁她,说她男人死绝了,儿子死绝了,就该被吃绝户!”
“赵书记,我爷爷和我爸爸叔叔是怎么死的,大家伙心里都清楚。我奶奶守了半辈子寡,把我拉扯大。如今他们欺负我奶奶年老体弱,趁我不在就上门欺凌,我赶回来,他们还要动手打我。我没办法,才借了把刀来护着我奶奶。我要是不拿刀,现在被赶出门的,就是我们祖孙俩!”
她这番话掷地有声,院子外围观的村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翠花一听,跳着脚尖叫:“你胡说!你血口喷人!谁推搡她了?谁要房契了?我们就是来串门的!来关心大嫂的!这野丫头不念亲情,拿着刀要砍长辈,现在还想倒打一耙!赵书记,您别听她瞎咧咧,她就是个捡来的野种,根本不算孟家的人,她这是想独吞孟家的房产啊!”
王翠花这是在抵赖,不承认她的贪婪算计。
门外有村民看不下去,喊了一嗓子:“王老婆子,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明明就是要抢房子给你孙子当婚房呢!怎么一下子成了亲戚串门?”
王翠花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喊道:“你胡说八道个什么东西!当心我当下出去撕了你的嘴!”
这下院子里,院子外,都吵了起来。
赵书记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赶来的一路上,其实听几个村民七嘴八舌地说了个大概,心里早就有数。
他看了看一脸鼻涕眼泪的王翠花,又看了看持刀而立、眼神凶狠的孟时时,最后看向孟奶奶身上,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孟时时,”赵书记沉声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先把刀放下。有我在,没人敢动你奶奶。”
孟时时咬着唇,手里的刀依然没放。
她不敢放,她怕一放下,这群豺狼就会扑上来。
她的神经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一道挺拔的身影从赵书记身后走了出来。
秦长风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孟时时面前,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微微俯身。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沉稳异常。
“孟时时,你要相信赵书记,他会公平公正地处理这件事。”
黑眸沉静如水,直直地看进孟时时的眼睛里。
他的眼神很深,带着一种无声的暗示——就像上次生产队队长那件事一样,赵书记是个讲道理的人,不会偏袒孟老二那种无赖。
孟时时读懂了秦长风眼底的含义。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指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松开。
秦长风适时地伸出手,伸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把沉甸甸的杀猪刀。
“孟时时,没事了。”
他低声道,用仅两人听得到的声音。
一直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杨屠户见状,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从秦长风手里一把夺过那把杀猪刀,紧紧抱在怀里,心有余悸地抹了把汗:“哎哟我的姑奶奶,这可是我的吃饭家伙,差点闹出人命来……”
“还好没出事……还好没出事啊!这万一真伤了人,刀是我的,我也得跟着吃官司,担连带责任啊!”
一旁的杨胖丫吓得脸色发白,两只手拼命拍着胸口,圆润的脸蛋跟着一颤一颤的,嘴里喃喃自语:“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时时姐刚才那样子,像是要吃人……吓得我、我还以为真要出人命了……”
杏花一直紧跟在孟时时身旁,她也害怕,腿软得站不直。
她一只手捂着心口,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眼神还有些涣散:“时时姐真敢啊……我腿都软了……刚才那刀要是真砍下去……天呐……”
赵书记背着手,站在院子中央,目光威严地扫过四周黑压压的人群,沉声道:“都围着干什么?散了!该上工的上工,该回家的回家!当事人,跟我去公社办公室处理!”
人群嗡嗡地议论着,不情不愿地散开,一步三回头。
孟时时终于缓过一口气。
她把孟奶奶扶到里屋炕上,转头喊杏花:“杏花,帮我照顾奶奶。”
杏花心有余悸,慌慌张张站起来进屋。
孟奶奶被扶着坐在屋内的椅子上。
老人家脸色发白,忧心忡忡:“时时……你怎么能拿刀子……万一伤到自己怎么办?万一那刀被他们抢过去……”
孟时时蹲下身,反手握住奶奶的手:“不怕,奶奶,我心里有数。我不会有事的,您放心。”
孟奶奶看着她,神情复杂,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满是心有余悸。
孟时时起身,又朝杏花使了个眼色,这才大步走出院门。
——
公社办公室是一间低矮的瓦房,墙上刷着“为人民服务”的白石灰标语,墙角堆着几摞发黄的报纸。
屋里摆着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几条长板凳。
孟时时走到门口,正要推门,胳膊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她回头,正对上秦长风沉静的黑眸。
秦长风站在办公室门口,低声提醒道。
“孟时时,你要冷静,别吵架。赵书记在,讲理比撒泼管用。”
孟时时看着他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关切。
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
她推门进去。
屋里,赵书记已经坐在办公桌后,脸色严肃。
村长李有才也在。
孟老二和王翠花缩在左边的长板凳上,王翠花还在抽抽搭搭,见孟时时进来,抬眼阴恻恻一瞅,指着孟时时的鼻子就开始嚎:
“赵书记!您看看,她还有脸来!这野丫头刚才拿着刀要砍我们啊!这种心狠手辣的东西,就该抓起来!她根本不是孟家的人,就是个捡来的野种,凭什么占着孟家的房子?今天您必须给我们做主,把房子判给我们!不然……不然我就去县里告!告她持刀行凶!”
赵书记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坐在右边的村长李有才接过了话头。
“赵书记,这事情我已经大概知道了。要我说啊,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孟老二。咱们村子的老规矩,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没儿子的户头,房子地契归侄子,天经地义。孟老大走得早,两个儿子也没了,就剩下一个捡来的丫头片子。丫头迟早要嫁人,难道还要把孟家的房子当嫁妆带走?那孟家的根不就断了?孟老二家的孙子,那可是孟家正经的血脉,房子给他娶媳妇,传宗接代,合情合理嘛。”
李有才说得理直气壮,振振有词,一点都不心虚。
还特意强调道。
“这规矩,村里人都认。赵书记,您虽然是从公社来的,可也得入乡随俗,尊重咱们村里的老传统不是?”
孟老二和王翠花见李有才帮腔,哭都不哭了,抿着嘴角似要偷笑。
孟时时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直视着李有才。
“村长,您这规矩,是清朝的规矩,还是民国的规矩?现在是新社会,新时代,财产继承权平等。地契上写的是我奶奶的名字,那房子就是我奶奶的,谁也别想抢!您口口声声说老规矩,那我问您——”
“我一早刚跟您女儿李金花吵过架,后脚孟老二一家就趁我不在,上门逼我奶奶交房契。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孟老二那个懒汉,平日里连自家门槛都懒得跨,怎么今天就突然‘孝顺’起来,知道我奶奶身体不好,急着来‘探望’了?”
孟时时毫不遮掩地把心里的猜测说了出来。
“村长,他们一家子突然上门占房子,不会是您提醒的吧?”
李有才脸色一变,声音拔高喊道:“你……你胡说八道!我是一村之长,主持公道!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血口喷人!”
“主持公道?”孟时时半步不退,下巴微扬,“帮着外人欺负孤寡老人,逼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交房子,这就叫公道?那您这公道可真稀罕,我孟时时今天算是开了眼了!您要是真主持公道,怎么不问问孟老二,他凭什么闯进我家?怎么不问问他们,是谁给他们的胆子,在我奶奶面前说‘男人死绝了’这种混账话?”
“你——”李有才被她噎得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头哆嗦着,“好你个孟时时,你目无尊长!你……”
“都安静!”
赵书记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起来。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连王翠花的抽泣都戛然而止。
赵书记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屋里众人的脸。
他先看向孟老二和王翠花。
“孟老二,王翠花,我告诉你们——地契房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房子就是谁的!这是法律,是国家定的规矩,比你们村里任何‘老规矩’都大!你们今天带着人闯进孤寡老人的家,威胁逼迫,这叫什么?这叫寻衅滋事!再闹下去,就不是我赵某人在这儿跟你们讲道理,而是公安同志请你们去局子里喝茶!”
孟老二和王翠花脸色“唰”地惨白,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赵书记又转向李有才:“李村长,你是一村之长,现在是新时代了,还拿‘丫头片子迟早嫁人’、‘吃绝户’这种封建宗族的老黄历来说事?上面的文件是看都没看?怎么当的村长?再让我听见你拿旧规矩压人,你这个村长,我看也当到头了!”
李有才听赵书记这么一说,原本振振有词的神情,一下子慌了。
他想要开口,但是赵书记根本不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
因为赵书记已经转眼看向了孟时时。
他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然严肃:“孟时时,今天的事情,你拿刀虽然情有可原,但终究太过危险。以后遇到这种事,先找组织,找干部,不要冲动,明白吗?”
孟时时挺直了腰杆,重重点头:“明白,谢谢赵书记。”
……
事情虽不算彻底完结,但赵书记的处理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接着,赵书记把孟老二一家和李有才一一请了出去。
孟老二缩着脖子,王翠花臊眉耷眼,李有才铁青着脸,三人像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吱呀"一声合上,屋里只剩下赵书记和孟时时。
赵书记从办公桌后绕出来,拉过一条长板凳,拍了拍凳面:"坐。"
孟时时没坐,脊背挺得笔直。
她垂着眼,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因为刚才的事情紧紧握成拳头。
赵书记叹了口气,目光温和下来,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疼惜:"孟时时,今天的事,是你们家受委屈了。"
孟时时抿了抿唇,没说话,嘴角紧了紧。
"你们家的情况,我都知道。"赵书记从兜里摸出一包大生产香烟,抽出一根,却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摩挲,"你爷爷是老革命,还有你爹,你叔叔……也是好样的。"
“今天孟老二那一家子,还有李有才,他们打的什么算盘,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他们就别想动你们家一根房梁。不会让你家里人寒心。"
“你奶奶呢,她身体怎么样?最近可还好?"
赵书记说完感慨后,关心着孟奶奶的身体。
"奶奶身体还好,有些腿疾,已经去县城里看过病了,我能照顾。谢谢赵书记关心。"
孟时时简单回答,并未诉苦。
赵书记听后点点头,慢慢收回目光,最后严肃叮嘱。
"孟时时,有骨气是好事,但是凡事要讲道理。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不要冲动,不要动刀动枪,先来找组织,找我,找公社。只要你占着理,组织就给你撑腰,明白吗?"
孟时时重重地点头:"明白。谢谢赵书记。"
"行了,去吧,"赵书记挥挥手,"回去好好照顾你奶奶。有问题就来找我。"
孟时时朝赵书记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推门出去。
---
公社办公室外不远,墙根底下。
李有才沉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情,还是心有余悸。
"完了……完了……赵书记这是要拿我开刀啊……"
孟老二和王翠花还没离开,赶紧凑了上去。
王翠花一脸讨要的算计,叫喊道:"李村长,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啊。可是你家孙女金花跟我们保证的,说只要今天趁着孟时时那死丫头不在,上门闹一闹,那房子准能到手。我们现在还没拿到房子呢……"
"闭嘴!"李有才用力一瞪眼,"什么保证不保证的,你们少攀扯我!是你们自己贪!是你们自己等不及!"
王翠花顿时心急起来:"村长,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要不是你孙女金花,我们今天也不会上门去闹。反正我今天把话放这里,这房子你一定要帮我们要到手,不然谁都别想好过。”
“你……你……你竟然还敢危险我?”李有才愤怒道。
孟老二赶紧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村长,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让您得帮帮我们啊。我家大宝等着娶媳妇呢,没房子,人家姑娘不乐意啊。您是一村之长,您说句话,那房子……"
"我说什么话?"李有才烦躁地甩开他的手,"赵书记今天把话都说到那份上了,我还怎么帮?你们是想让我这个村长也当不成是不是?"
王翠花一听,脸一沉,那股子泼辣劲儿又冒了上来:"李村长,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初……当初老大家的阵亡抚恤金,你都可以分给我们二房的。现在就要一间房子,怎么就不行了?你可是我们的村长!"
"就是,"孟老二也梗着脖子,"以前可以,现在为什么房子不行?都是孟家的东西,大房绝后了,本来就该归我们!再说了,村长,我们也没少给你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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