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5日，北京，国家科技创新园区，第二会议室。
聘书是六月底寄到的，和上次那封邀请函一样，烫金抬头，公章，措辞客气。
不同的是这次是正式聘书，不是邀请，是聘任。
“长期技术咨询顾问“，八个字，林煜把聘书放到书架上，没有装框，就那样斜靠着一本书，纸张是厚的，放得住。
第一次以这个身份参加会议是七月五日。
会议是下午两点开始的，林煜提前五分钟到，找了一个靠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
这次会议室里的人比上次多，二十多个人，有技术组的，有管理组的，有两个他认不出来的年轻人坐在角落里记录，桌上摆的是CDAS 2.0第一阶段实施方案，比上次那份薄，五十页出头。
主持人是陈明远，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林煜，点了点头，坐下。
会议开始，各部门汇报进度，林煜听着，偶尔在自己那份文件上做标注，铅笔，字很小。
汇报到第三项，是算法迭代模块，一个技术组的人讲，讲到参数优化部分，停下来说：“关于初始权重的设定，我们目前有两套方案，A方案稳定性更高，但灵敏度损失大概在百分之十二，B方案灵敏度保留好，但长期运行的漂移风险还没有完整评估。“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林煜：“林博士，这个方向您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的人跟着看过来。
林煜放下铅笔，直起身，说：“A方案的稳定性代价值得评估，百分之十二的灵敏度损失在临床应用里是否可接受，取决于你们的使用场景定义，如果主要针对重度意识障碍，这个损失在容忍范围内，如果要扩展到轻中度，就需要重新算。B方案的漂移风险我建议做一个六个月的压力测试，频率不低于每周两次，看累积偏差的曲线形态，如果是线性漂移可以做校准补偿，如果是非线性就麻烦了。“
他停了停，说：“具体怎么选，你们决定。“
技术组的人点头，在自己的文件上记着，说：“好，我们参考这个方向再讨论。“
陈明远说：“记录一下。“
角落里的年轻人把头埋下去，键盘敲了几行。
会议继续。
第一次会议结束是五点，林煜的发言一共有三次，每次说完都加了那一句“具体怎么做，你们决定“，第一次有人追问，第二次有人点头，第三次没有人再追。
散会之后，有个技术组的人走过来，姓吴，三十多岁，之前林煜在协和的时候见过，当时是项目执行组的成员。
“林博士，今天那个B方案漂移的问题，您说的六个月压力测试，具体频次有没有参考文献？“吴工程师说。
林煜说：“没有直接的参考文献，这是从我之前的实验数据里推出来的经验值，你可以用我2009年在IEEE发的那篇做基础，里面有一个附录，是长期追踪的漂移样本，拿那个做参照，自己校准频次。“
“好，谢谢。“
“不客气。“
吴工程师走了，林煜把自己的文件夹收好，把铅笔插回包里的笔袋，站起来。
第二次会议是七月十九日。
这次议程更多，从上午十点开到下午四点，中间休息了二十分钟。
林煜到的时候，座位的安排已经有了微小的变化，他上次坐的那个位置旁边多了一个人，那个人已经坐下来在翻文件，不是原来会议室里见过的人，是新面孔，技术组新来的，有人介绍说叫谭博，清华博士，专攻神经信号处理。
林煜在谭博旁边坐下，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这次会议的发言密度比上次高，技术方案已经进入具体实施阶段，讨论的内容更细，很多问题直接在组内消化掉了，谭博发了两次言，说得很准，有一次陈明远点头说“就按这个方向“。
林煜的发言是两次。
第一次是被问到信号滤波的参数问题，他给了一个范围，说了两个需要注意的边界条件，最后说：“具体参数微调看你们实测的噪声基线。“
第二次是一个关于伦理附件措辞的小问题，他说了一句话，建议把“干预“改成“辅助“，理由是后者在法律语境里的责任边界更清晰，技术上没有区别。
陈明远说：“好，改。“
然后会议继续了。
散会的时候林煜看了一下时间，他今天的发言加起来大概五分钟。
上次是二十分钟出头。
他把包拎起来，往外走。
第三次会议是七月二十九日。
这次人更多，加入了两个来自外部合作机构的代表，会议室换到了一楼的大会议室，圆桌，能坐三十个人。
议程里有一项是林煜被标注为“意见征询“的内容，是关于CDAS临床应用边界的界定，这是他之前在几封邮件里提过风险的问题。
那一项轮到的时候，主持人——这次不是陈明远，是一个林煜不太熟的副主任，姓徐——抬起头，扫了一圈，说：“这一项，林博士有什么补充吗？“
语气是客气的，是那种会议流程里固定的客气，像念稿子。
林煜说：“没有。“
徐副主任点点头，说：“好，那我们继续。“
翻页，继续。
林煜坐在那里，听着，手放在桌上，没有再拿铅笔。
那一项讨论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几个人发言，提方案，陈明远补充，谭博说了一个技术层面的细节，有人追问，谭博回答，陈明远最后拍板，说“按这个方向写进纲要“。
没有人再看向林煜。
会议结束的时候，林煜起身，正好和旁边一个人撞了一下视线，对方笑了笑，说“林博士，下次见“，他说“下次见“，然后走出会议室。
当天傍晚，会议纪要发到邮箱里。
林煜在电脑前打开，从头浏览，找到今天他发言的部分，
第一次发言，纪要里写的是：“林博士建议关注实测噪声基线，未给出结论性意见。“
第二次，“林博士建议措辞调整，已采纳。“
第三次，“林博士无补充。“
他把邮件关掉，靠在椅背上。
客厅里，姜以夏在做她自己的事，翻着一本书，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偶尔翻一页。台灯开着，光是暖色的，把她半边脸照得很柔和。
林煜看了她一会儿，把椅子转回来，重新打开电脑，找到一个半个月前没做完的数据文件，从上次停的地方继续。
屏幕上是一组曲线，三条，颜色不同，走势各异。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鼠标，在其中一条曲线上做了一个标注，写了三个字：“待确认。“
然后继续往下看。
窗外的北京，七月的夜晚，空气里有热的余温，远处偶尔有车声，近处只有键盘轻微的敲击声，和姜以夏翻书页的细小的声响。
“未给出结论性意见。“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觉得准确。
这是他现在的位置，他选的，它正在成为事实，一次会议，一条纪要，一格空白，慢慢地，把那个位置的轮廓刻出来。
屏幕上的光是冷的，三条曲线在那里，安静地等着他决定下一步做什么。
【第134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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