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6月14日,北京,国家科技创新园区,第三会议室。
会议室在六楼,窗户朝北,光线是均匀的白,没有直射,没有阴影,适合开会。
林煜是上午九点五十到的,比通知时间早了十分钟。
走廊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见到他,点头,笑,说“林博士来了“,有人顺手拉开了会议室的门。林煜跟着走进去,选了靠中间的一个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椅子旁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桌上。
会议室已经摆好了。
每个座位前面放着一份文件夹,米白色的封皮,右上角印着“CDAS 2.0技术总体方案(终稿)“,左下角是日期,2011年6月14日。封皮下压着一支笔,黑色的,圆珠笔,笔帽是金色的。
林煜打开文件夹,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
总纲、架构说明、各模块技术规格、实施时间表、伦理审查附件、资金预算……总共八十四页,他翻得不快,每页停了两到三秒,不是在细读,是在确认他知道的和写进去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大部分是的。
有几处措辞和他当初的表述有出入,但意思没有偏,是正常的行政语言转化。
有一处他停了长一点——第四十七页,关于“情绪干预模块“的技术边界描述,用的是“辅助性情绪调节“,而不是他最初提案里写的“监测性情绪评估“,两个词之间的距离,他翻过去了,没有在那一页多停留。
十点整,负责人走进来。
会议流程很清楚,项目助理提前发过日程,主要议程只有一项:总体方案确认,与会核心成员签字,会后正式提交国家审批。
负责人叫陈明远,林煜见过他几次,四十多岁,说话干净,办事利落,对林煜始终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尊重。
“各位,我们开始,“陈明远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林煜身上停了一秒,“今天议程简单,就是方案最终确认,大家手上都有文件,看过的可以直接说意见,没有意见的话,我们按顺序签字。“
有几个人发言,提了小细节,陈明远逐一回应,会议纪要的人在旁边记录,偶尔有人翻文件,沙沙的声音,会议室里空调嗡嗡的低鸣,窗外远处偶尔有车声传进来。
林煜没有发言。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两手放在上面,等着。
大概二十分钟后,发言的部分结束了。
陈明远说:“好,那我们来签字,从左边开始。“
左边的第一个人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在自己名字后面的空格里签了字,把文件推给下一个人。
文件夹一本一本往右传,笔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每个人拿起来,签,推过去,动作很顺,没有停顿,像一台校准好的机器在做一个重复的动作。
文件传到林煜面前。
他没有立刻拿笔,先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找到自己的名字。
“林煜博士“,印在纸上,右边是一个空格,空格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笔还压在文件夹封皮下面,他没有动它,抬起头,看着陈明远。
“陈主任,“他说,“我问一个问题。“
陈明远看向他:“请说。“
“如果我不签,“林煜说,“会停吗?“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安静,是一种轻微的失步——像一台齿轮咬合精准的钟,有一颗齿轮突然停了一秒,其他的还在转,但整体的节奏错开了一拍。
陈明远的表情没有变,他停顿了大概三秒,然后平静地说:“不会。“
林煜点了点头。
他从文件夹封皮下面拿出那支笔,笔帽是金色的,他把它拿在手里,停了一下,然后把笔放回桌面,笔帽对着自己,轻轻推到了文件夹旁边。
“那我就不签了。“他说。
陈明远看着他,沉默了一秒,说:“好的。“
语气还是很平,没有疑问,没有强调,就像林煜说的是“这页数据可以,不需要修改“。
“其他人还有问题吗?“陈明远转向会议室里其他的人。
没有人说话。
文件夹从林煜旁边绕过去,传给了下一个人,那个人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在自己名字后面签了字,推过去。
会议继续。
签字结束,会议进入下一个议程,关于提交时间表和后续对接安排。
林煜坐在那里听,没有再发言。
他的面前,文件夹还在,最后一页,他的名字后面那个空格,还是空的。没有人在意它,没有人再看那个方向,那个空格就那样存在着,像一件被归档的小事,不影响任何流程。
散会是十一点四十。
走廊里,有几个人点头跟他道别,有人说“林博士,最近身体好多了吧“,他说“好多了“,有人说“有空常来“,他说“好“。
没有人问那个问题,也没有人不问。
等走廊里的人散干净了,林煜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把手机从静音模式切回来,发现有一条姜以夏发的消息,上午十点零三分,就一句话:“会议怎么样了?“
他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十一点四十八,回复:“结束了。“
等了一会儿,姜以夏回:“顺利吗?“
林煜想了一下,回:“顺利。“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的门合上,镜面不锈钢的门板把他的影子映出来,有点变形,比真实的他要宽一点,轮廓不清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指腹,有一点点墨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细小的黑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用大拇指擦了一下,没有完全擦掉,只是晕开了一点。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
大楼外面是正午的太阳,六月的北京,热,光很硬,从头顶直直压下来。
林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这个亮度,然后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感受了一下此刻的状态。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解脱,也不是后悔。是某种他暂时没有对应词汇的东西,像一根弦松开了,但那根弦不是他以为的那一根,是比那一根更深处的某一根,他找不准位置,但他感觉得到它松了。
那支笔,拿在手里是有分量的,金属笔帽,冷的,他拿过,然后放下去。
他放下的时候,手是稳的。
他记得这件事。
前面有一排树,是法国梧桐,北京的行道树,六月的叶子长得很茂盛,在这个光线里绿得发亮,偶尔风来,叶子翻一下,露出浅色的背面,然后重新翻回去。
林煜在树荫下走了一段,找到一个便利店,进去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几口,凉的,冰箱里拿出来的,有一股淡淡的塑料味。
他把瓶盖拧上,继续走。
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也没有什么事情结束,世界以它该有的方式继续运转,和他签不签字没有任何关系。
陈明远说“不会“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是那种不需要解释的平——不是因为林煜不重要,是因为事情就是事情,流程就是流程,它早就不需要他来让它成立了。
这是他问那个问题之前就知道的答案。
他只是需要听到它被说出来。
【第13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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