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值房内的算计声仿佛还没散去,初秋的晨风便已裹挟着刺骨的冰凉水汽,猛地灌透了京通河段的烂泥滩。
“啪!”
张正源枯瘦的大手青筋暴突,一把将沉甸甸的牛皮账册砸在满是泥浆的粗木案子上。
木案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飞溅的黑泥“噗”地糊上了那身象征文官之首的绯红官服,硬生生砸出一大片污浊。
张正源连眼皮都没眨。
他大口喘着粗气,脚下一双厚底水靴深深踩进半尺深的腥臭河泥中。
冰冷的秋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河滩,冻得这位六旬老人的脸颊肌肉直抽搐。
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却紧紧盯着薄雾中奔腾的河水,眼底烧着一股饿狼般的狠劲。
“咳……咳咳!”
冷风倒灌进喉咙,张正源剧烈咳嗽起来。他猛地攥紧拳头,连干瘪的指甲都快抠进掌心。
“朝里那帮只会抱着手炉拨算盘的蠢物!还做梦以为发两张公文,就能舒舒服服地把宋应拿捏住!”
“他们懂个屁!”
“造机器的确实管不了天下的账。可咱们要是不到这烂泥滩里趟出一条血路,手里没点硬得硌牙的真筹码……”
“拿什么去给宋应那头吃人的铁兽当大管家?!”
他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刀般扫向身侧。
钱多多裹着一袭厚实的抗风貂裘,缩着脖子伫立在泥泞中。
半截华贵的袍角早被污水浸透,这位大圣朝的财神爷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手里稳稳托着一把纯金算盘,粗短的手指正飞快地拨弄着。
“劈啪……劈啪!”
清脆的算珠碰撞声,在荒凉的秋风中显得格外突兀。
“首辅大人,您这手底牌,藏得可是够深的。”
钱多多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翻滚的河段。
就在半年前,户部派人勘探时,这处京通河段还是一片暗礁密布的死地。别说满载重工设备的铁船,就是寻常拉粮食的漕船都不敢靠近半步。
可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条已经被暴力撕裂、拓宽了整整一倍的奔腾水路!
两岸新夯的水泥短堤,犹如两条灰白色的钢铁巨臂,牢牢扼住了狂暴的河道。原本吃人的水下浅滩,硬生生被削平了三尺,水流变得前所未有的平缓而深邃。
张正源冷哼了一声,粗糙的手指用力敲打着那本牛皮账册,布满血丝的老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宽阔的河面。
“宋应在那边发疯!十万内库建衙款,加上刚从边关榨出来的八十万两专款,整整九十万两现银砸进去,他要造的是能一口吞下半座矿山的重工怪物!”
张正源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发颤。
“要是没咱们修出的这条大动脉,他造出来的那些吃煤吐火的铁兽,就只能在皇城根下吃土!”
“咱们内阁,不仅会算天下钱粮的死账,还能给大圣朝修出活的血脉!”
两人踩着粘腻的河泥,大步走向不远处的北直水利局临时衙署。
这“北直水利局”绝非挂牌子的空壳。
朝廷重组水利,按省拆分的几个大局正死磕争抢“总局”的牌子。唯独北直局,直接生吞了皇家建筑局的精锐老卒,吃尽内阁资源,作风最硬最凶。
这地方没半点文官衙门的酸气。入眼全是森严拒马与高耸瞭望塔,空气里混杂着汗酸、石灰与潮湿的冷气,活脱脱一座战时军营。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从河心方向炸开,激起数丈高的白色水柱。钱多多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肥胖的身躯猛地一抖,抬眼望去,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河工营地如军阵铺开。
钱多多的视线穿过水雾,眼皮剧烈地跳动。
眼前几百名汉子全是一身紧身劲装,初秋冷风中,头顶竟冒着蒸腾的白气——这是真气催动到极致的具象!
有人双掌翻飞,粗暴罡气透入青石,几千斤的巨石被硬生生凌空推入基坑;有人以“千斤坠”绝顶轻功高跃,双脚如重锤砸下,瞬间将精铁地桩狠狠钉入泥层!
音爆气浪与河浪声绞在一起,震得钱多多耳膜发麻。
他一眼就认出了泥水里的几张面孔。那分明是重金抽调的武道名宿。放在外头,个个是能开宗立派的人物。
“真把这帮桀骜的高手,当苦力使了……”
钱多多攥紧了纯金算盘,看着这极度震撼又极度烧钱的一幕,肥脸直抽。
“下水抢险队、闸工校验班、筑堰甲队……”
钱多多粗短的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盘,脸上的肥肉跟着发颤。
“首辅大人,半年了,整整半年!您把全天下的高阶武者塞进这架大磨盘里,这每天填进去的现银和成吨的肉食,犹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啊!”
不远处的高台上,几名穿着飞鱼服的东厂番子正抱着薄册,眼神如秃鹫般阴冷地盯着河面。脚边垒着一箱箱被撬开的现银,白花花的银锭在初秋的薄雾中极为刺眼。
“丙字营,御气境三人合力,震碎河心三丈暗礁,结现银五百两!”
“乙字二班,行气境十人,真气透堤,三丈灰浆瞬间吃稳脱水,当场发赏!”
听着东厂番子毫无波澜的唱名声,看着几名刚刚领完银锭、浑身蒸腾着白气便直奔肉食大锅的武道高手,钱多多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首辅大人,当初皇家建筑局在陆上蹚出来的这套‘拿银子换真气’的老法子,被您原封不动地搬进水里了。”
张正源没有接话。
他随意抽出一本刚递上来的工簿,只看了两眼,便随手扔回满是泥点子的木案上。
“朝廷出巨款,他们出真气,这就是一笔再公道不过的买卖。”
张正源转过身,枯瘦的手指重重叩击着桌面,震得那本工簿微微发颤。
“每天流水一样的现银砸下去,成百上千头肥猪整羊的精肉供着。大圣朝绝不亏待任何肯出力的人。只要给足了底气,天下武林最顶尖的锋芒,就能化作我水利局劈山凿河的神兵利器!”
“只要这条水路一通——”
张正源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精芒,用力攥紧了拳头。
“咱们内阁就有了绝对的筹码,去攥住宋应那头铁兽的缰绳!”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的河道尽头,猛地扬起干枯的手臂,用力往下一劈。
“光看账本没用,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溜溜。传令!开闸!试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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