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署与铁剑门隔街对峙,僵持已久,各自都带着兵器,却不敢贸然动手。
信使们一过来,立刻引起一阵议论。
槐序立於人群之中,听了一阵警司们的讨论,大略的判断出眼下的局势。
情况不似之前挖坑围杀妖怪那样简单。
妖怪们不过是一柄被他人握在手里的刀子,愚钝顽拙,推过来赔礼道歉的也是个弃子,警署与帮派同气连枝,纵使是南坊的帮派,也没有为妖怪们说话的意思。
乌山真正精明的妖怪,根本不会过来。
而如今受围的铁剑门并非妖物邪魔之流,过往为云楼城也出过力气流过血。
墙头悬挂一面面锦旗、血衣和残破的刀兵。
门前更是高悬一页纸张,边角印着城主印,象徵铁剑门昔日的贡献。
老真人亲自盖的章。
警署未曾直接强攻进去大肆搜查证据,便是顾及这些悬在墙上的护身符。
帮派虽无九州的正统编织,昔日却是为南守仁城主做事,切实的维护过云楼城的秩序,出过力,流汗又流血,纵使时代变迁,可他们昔日的功绩却是实打实的存在。
警署乃是正统,讲道理,守律法,也要个好名声。
所以投鼠忌器,不敢强攻。
「恩人。」梁右一见槐序过来,收敛气焰,连忙过来告罪,先说了一番好话,又说:「昨夜我才回到云楼城,一听我哥说起今天要围攻这铁剑门,我便报了名过来参与。」
「本来昨夜便想上门拜会,但家中长辈不许。」
「说是要————考虑考虑。」
「我实在不知他们有什麽需要考虑,老爷子也是,根本不听我讲话一救命之恩,登门拜谢送礼竟然还说需要再想想?!多荒唐!实在可笑!」
「我梁右绝非知恩不报的小人,还望您————」
槐序擡手止住他的话头,指了指旁边谈事的几个警司,「先谈正事。」
梁右乃是梁家主脉的子弟,其父顽劣早逝,祖父乃是梁家家主,天师府惊蛰公门下的学生,成名已久的真人。
梁家虽不是累世公卿的千年门阀世家,崛起不过两代人,可族中连出两位真人,又师承天师府惊蛰公,族中长辈行事自然不敢太过莽撞,不似梁右这等愣头青。
救命之恩当然要报。
可是如何报,怎麽报,却值得梁家仔细斟酌。
毕竟,他姓槐。
龙庭槐家的槐。
惊蛰公当年差点被龙庭槐家的家主一剑劈死,作为天师府惊蛰公门下的学生,梁家人自然不敢轻易下达决定。
梁右顺着手指看了一眼,了然的点点头,正要为槐序解释,就被白秋秋拨到一边。
「看没看出问题?」白秋秋直截了当的问。
「投鼠忌器。」槐序平淡的说:「当日铁剑门在会议上公然抗命,不愿意退一步配合警署,所以警署开始行动後第一个就找上他们,杀鸡做猴。」
「可铁剑门也不全是傻子,他们显然是被人硬推出来挡枪,将往日的功绩悬在门上,便如竖起一道墙。」
「若是没有证据,直接强攻,难免坏了名声。」
「让其他帮派忧心。」
「而且,真人尚未卸任————」
梁右附和的点头:「警署的行动是我哥安排的,他这人心眼特小,做事死守规矩,谁不守规矩,他就要劈死谁。」
白秋秋眼睛一亮,轻咳一声:「我,我也是这样想的。」
「梁左人呢?」槐序望向主事的中级警司。
「机密事务,不便告知外人。」
中年警司顿了顿,又说:「在下刘顽石,梁警司将此地事务交予我来处理,有什麽事情,你可以直接问我。」
「不过,我不建议你们信使参与此事。」
「风浪太大,无有益处。」
白秋秋说:「他们是我请过来的人,由我负责指挥。」
刘顽石望了云楼白氏的大小姐一眼,动动嘴唇,却没说出话来,隔了一会才说:「白长官,高级警司乃是统筹全局,投棋落子的职务,不可以身犯险,此地诸事,交予我们便可。」
他这话不假。
云楼警署有数位高级警司,分别负责不同的事务,居中调度全局,这是承袭九州本土的习惯,若非必须,不会轻易出手上阵杀人。
若是学府出身的长官,往往还会将同乡同学的後辈培养成各自的班底。
至於世家门阀子弟,更是自带派系和下属。
梁家乃是天师府惊蛰公的门人,而刘顽石则是梁左的同乡,一同被调来云楼城,是直属於梁左的中级警司。
论起来,他也是九州派系,惊蛰公一脉,永洲梁氏的人。
而白秋秋这位云楼白氏的大小姐,来到云楼警署当个吉祥物高级警司,身边却只有一位云氏的长辈担任护卫,还要从烬宗请外人来培养成属於她的班底——这情况实在让刘顽石有些摸不着头脑。
很不正常。
又不敢仔细探究。
万一真的寻思出什麽问题呢?
「没事。」白秋秋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却装作没有听懂:「我也是云楼警署的一份子,惩奸除恶义不容辞,而且我的实力不弱,不用担心我的安全。」
刘顽石只得悄然叹气,同其他几位中级警司商议对策。
「你们想要什麽罪?」槐序突然开口发问。
几人一起望向他,白秋秋疑惑的问:「什麽什麽罪?你能站在这里,就把证据找出来?」
「你直接说,想要多重的罪名?」
槐序平静的说:「你只管说需求,剩下的我来解决。」
「那自然是九州律法里最重的罪名!」梁右狠狠的向空气一挥拳头:「这帮子混帐,私下藏得龌龊事肯定不少,可是若要找,当然得找最严重的,那样才好去杀他们!」
「最重的不行。」槐序说。
迟羽解释一句:「律法里最严重的一条罪行,乃是危害九州社稷的重罪,会直接请动天人出手,击沉罪土,将在场之人全数诛杀—我们也会被算入其中。」
白秋秋向铁剑门的驻地望了一眼:灰色石墙内的人正举着弩箭和枪械,每一双可以看清的眼眸都布满血丝,神情焦躁,掩藏着一抹惊惶之色,显然是有大问题。
警署顾及着门前的一页盖着真人之印的纸。
不敢强攻。
这是云楼城新秩序与旧秩序残余的一次对峙,若是处理不好,接下来收回南坊的过程恐怕要生出不少乱子。
南守仁究竟在钓什麽东西?
他乃是云楼城的城主,一手创建帮派秩序,定下诸多规矩的人,倘若他愿意亲自开口说一句话,南坊散落的帮派和东坊的魁首,便是再不情愿,也只能乖乖低头。
可他就是不出来。
任由云楼警署与他留下的帮派对峙。
好似提着一杆鱼竿,坐视池中的鱼儿们相互残杀。
「抄家灭门,株连九族的罪。」
槐序问她:「够不够?」
若说别的他不太擅长,可是挖坑陷害,罗织罪名,诸般偏激的邪道手段,他倒是学过一点。
朽日亲传。
最简单的就是直接引动铁剑门驻地内,土层三丈以下藏起来的一尊西洋邪神像,启动没有清除乾净的血祭仪式,使其气机泄露,被云楼警署内部的法修察觉。
但他人在此处,当面动用这一招,不好解释。
所以得看白秋秋的态度。
看她想让这件事演变到什麽程度。
若是她同意,槐序就先找个罪名让警署可以强攻进入铁剑门内部,再通过他的手段找出其他罪名,将这些人一网打尽,抄家灭门,再株连九族。
就算没有找到罪证。
只要进了门,他也有的是办法给他们安上罪名。
「你想怎麽做?」白秋秋算是默许了,只问他如何行动。
「等下带人跟我来。」
槐序又找上刘顽石,问他:「如果我能在铁剑门的驻地之外,找到证据,证明他们私下犯过罪,警署能否无视门前那一页纸,直接强攻?」
「可。」刘顽石神情肃冷。
他们这个派系,本就是最锋利,最顽固,专门用於杀人灭门的刀。
若是别的警司在此,还会顾及人情与旁物。
但梁左的人不管。
梁左和他的人只管维护律法,高举屠刀。
人情味与温和,这种活计有的人可以负责,但刀不是人人都敢举起来。
「好。」槐序同样雷厉风行:「你分出几个可靠的人手跟我来,我带着你们的人,去找铁剑门藏起来的罪证。」
此事若成。
他当要取得一大笔劫气,入警署之事亦可得到助力。
一行人直奔南坊边缘。
天色阴沉,檐下却摆着一张竹子编成的摇椅,一位老翁正悠然自得的躺在摇椅上听儿孙讲些近来的新鲜事,手里捻着一把小刀,不紧不慢的割着一张羊的皮子。
後院里有几个铁栅栏围成的圈,有的关着猪、羊,有的关着又臭又丑的大狗,还有几个则是关着猴子。
几个男人正训练猴子学讨赏。
「爷爷,今晚吃什麽?「小孙子抱着他的膝盖问。
正当老翁伸手去摸孙子的头发,却听见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来人怒喝道:「今晚吃烧烤!」
「云楼警署查案,抗命者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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