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森田良一刚才还在大谈特谈新构想大学的优越性,如何比旧时代的讲座制有发展前景。
结果眼前这位麻醉医就是从旧制大学的顶点里出来的。
新构想的初衷是好的。
可在那座白色巨塔面前,实在算不上什麽。
要是东京大学附属医院愿意让他入局,他森田良一但凡有半秒犹豫,那都是对旧时代的不尊重。
「白石医生说笑了。」
森田良一乾笑了两声,试图掩饰过去。
「能从东京来到沼田市这种地方,白石医生是来支援地方医疗的吧?」
「辛苦了。」
他顺口说了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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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红叶倒也没有打算让他彻底下不来台。
「森田医生也辛苦了。」
她随口回了一句。
转身去继续看监护仪上的各项数值,确认病人的生命体徵一直保持在安全的范围内。
森田良一悄悄松了口气。
按理说,他已经可以直接走人了,但还是找了个藉口。
手术台上的工作还在继续。
桐生和介把手里的器械放回了旁边的金属托盘里。
他已经完成了自己作为二助该做的那些基础清理和缝合辅助。
剩下的皮瓣缝合工作,就交给了松田部长。
对方接过了护士递来的持针钳。
他低着头,开始处理大木医生手臂上的伤口。
缝合的速度不慢。
这些表面的工作,不算什麽难事。
没过多久。
最後一针缝合完毕。
松田部长将多余的线头剪断。
「手术结束。」
他把手里的器械放下,往後退了一步。
众人纷纷相互感谢了一阵。
大木医生平躺在手术台上。
局部麻醉的效果还没有完全退去。
他的右臂依然没有什麽知觉,但又好像能感觉到手指,重新有了一点微弱的控制感。
尽管还要漫长的康复,但至少外科医生的生涯没有就此终结。
「桐生医生,多谢了。」
大木医生轻声地说了一句。
在清创时,他本来还疑惑桐生和介怎麽会用到缝线。
後来,两个多小时就手术结束。
他也终於明白过来,不同颜色的缝线,是用来给神经断端做标记。
不然,那位从筑波大学来的森田医生,即便是专门医,也肯定要在血肉模糊的创面里翻找很久。
「大木医生客气了。」
桐生和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好好休息。」
松田部长也凑了过来,拍了拍大木医生的肩膀。
「放心吧,手术很成功。」
「森田君的手艺,那是没得说。」
不明真相的他,便把功劳自然地归结到了老同学身上。
几个护士上前。
众人一起合力将大木医生从手术台上平移到推车上,然後送往病房做进一步的观察。
森田良一已经换下了手术服。
作为临时被请来救急的医生,手术既然已经顺利结束,他完全可以直接离开。
从沼田市回筑波市,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
但他转身走向了医局。
大家都在各自忙碌着。
——
森田良一在松田部长的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他在等。
请外院的专门医来做这种复杂的显微重建手术。
除了医院在帐面上会支付一笔固定的出诊费之外,私下里那份用来表达心意的御礼,也是必不可少的。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医局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松田部长走了进来。
看到森田良一坐在他的位子上,倒也没恼怒。
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森田君。」
松田部长笑着打了个招呼。
「今天真是多亏了你。」
「大木医生是我们这里的资深主治医生,要不是你赶过来,他的手恐怕就真的保不住了。」
他的语气很诚恳。
「哪里的话,大家都是同学,能帮上忙就好。」
森田良一笑了笑。
接着,两人便开始闲聊起来。
先是聊起了以前在医学院里念书的日子,又聊到了现在医疗大环境的变化。
没过多久。
医局的门再次被人轻轻推开了。
大木医生的妻子走了进来。
她的眼眶看起来有些红肿,大概是先去了病房看过大木医生,哭了一场。
松田部长站起身来,给两人介绍了一下。
大木医生的妻子对着森田良一深深地鞠了一躬。
「实在太感谢您了。」
「要不是您,我丈夫以後的日子都不知道该怎麽过了。」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她说着,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森田良一却摆了摆手。
「夫人太客气了。」
「我和松田部长是旧相识,是他拜托我帮忙。」
「而且,治病救人是医生的本分。」
「这实在是不好意思拿。」
他推辞了一下。
这当然是场面上的客套。
「森田君,你就收下吧。
"
松田部长在一旁帮腔。
「这份心意也是大木医生叮嘱过的。」
「你要是不收,他们一家人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听到这话。
森田良一便没有再继续推脱。
「您太客气了。」
「大木医生只要好好休养,按时做康复训练,一定会恢复的。」
他说了几句让人安心的话。
大木医生的妻子再次鞠躬道谢,随後便退了出去。
森田良一将信封放进了口袋里。
对於一个常年在医院里做着繁重工作的医生来说,这份答谢,就是最好的慰藉。
他站起身来。
「松田君,那我也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两人一起走出了医局。
顺着走廊往一楼的救急外来方向走去。
偶尔有路过的医护人员,看到两人,都会停下脚步鞠躬问好。
森田良一也觉得挺受用。
被下级医院的同僚这样敬重着,本身就是一件让人身心舒畅的事情。
顺着走廊往一楼的救急外来方向走去。
停车场就在那个方向。
刚下楼,就听到了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自动玻璃门向两侧快速滑开。
「有急患!」
「快来人,准备手术室!」
救急队员推着两辆平车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同时大声呼喊着。
桐生和介正站在一楼的导诊台旁,和白石红叶确认着刚才手术的记录。
听到喊声,两人同时回过头。
松田部长和森田良一也正好走到了大厅。
见状,几人的神色立刻就变了。
平车上的两个人,穿着深蓝色的警察制服,如今已经被大片的鲜血浸透。
「怎麽回事?」
松田部长没有犹豫,快步走了过去。
他身为第一外科的部长,遇到这种突发状况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森田良一本有点想直接离开的。
但在这个时候走掉,又显得有些太过冷漠。
只能上前去帮忙。
随行跟着的几名警察满头大汗,见到有医生来了,赶紧大声汇报着情况。
「是在前面街区追捕持刀嫌疑人时被砍伤的。」
「嫌疑人拿的是刀。」
「这两位前辈为了保护路人,直接上去抢夺,被砍中了手臂。」
听到这些汇报。
松田部长的心沉了下去。
救急队员没有停顿,一路推着平车直接进了救急外来的处置室。
桐生和介和白石红叶也跟了进去。
值班的普外科医生立刻剪开被鲜血粘住的衣袖。
伤口的情况,直白地暴露在灯光下。
非常糟糕。
其中一名警察的右臂,从前臂中段被狠狠砍了一刀。
骨头露了出来。
刀刃切断了桡动脉和尺动脉。
鲜血尽管用止血带暂时紮住了,但创面依然是一片血肉模糊。
几根屈肌腱全部断裂,断端已经缩进了肌肉深处。
而另一名警察的左手,更是惨不忍睹。
几根手指被从中间指节被切断。
断指被放在随车带来的医用冰袋里,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作为本院的整形外科部长,遇到这种因公负伤的警察,松田新一自然是希望能尽力救治的。
可这次的情况,比大木医生的还要严重。
断指再植。
这在显微外科里,是最高难度的那一档手术。
必须要有极高的显微外科技术,把血管、神经、肌腱一根根重新吻合。
而且还要争分夺秒。
如果不尽快接通血管,离断的肢体就会因为缺血而坏死。
於是,他下意识地转过头。
大家的目光,也顺着他的视线一起望了过去。
森田良一当即心里一咯噔。
坏了!
这两人的伤情,这不是他能够处理得了的。
真正的断肢再植,要在显微镜下用比头发丝还细的缝线吻合血管。
稍有不慎就会引发血栓,导致再植失败。
他完全没有这个把握。
值班的普外科医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松田部长。」
「这伤太重了,血管和神经的破坏面积很大。」
「我们这里处理不了,还是立刻联系群马大学附属医院转院吧。」
这是最常规也是最稳妥的做法。
森田良一心中一喜,正打算顺着他的话,把这件事情推出去。
转院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用吧?」
白石红叶歪着头,一脸的天真。
「刚才森田医生不是在手术室里说,前几天才刚主刀过双侧前臂完全离断的再植术吗?」
「还是在台上连续站了14小时。」
「当时听着就让人觉得十分了不起呢。
3
说到这里,她稍微停顿了一下。
「森田医生。」
「你肯定没问题的吧?」
她的表情和松田部长的一样诚恳。
旁边的几位警察听完,顿时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森田医生。」
「这两位警察前辈,他们是为了救那个被挟持的孩子才冲上去的。」
「请一定要救救他们。」
「拜托您了!」
几人齐刷刷地对着森田良一鞠躬。
是九十度的大礼。
都到了这个份上,森田良一被架到了一个根本下不来的位置。
什麽双侧前臂完全离断再植手术。
那根本不是他主刀的。
他当时只是在一边当了个三助,负责拉拉钩,连显微镜的边都没碰到。
刚才不过是想在桐生和介面前充个面子,随口胡诌的。
「这————」
森田良一咽了口唾沫。
做?
他根本没那个技术,真上了台,血管接不通,手黑了坏死了,他就是毁了警察生涯的罪人。
不做?
对一个好面子的人来说,承认自己无能,比什麽都难受。
「那个手术,确实是做过。」
他硬着头皮接下了白石红叶的话。
「不过————」
他再次开口,立刻就调转了话头。
「松田君」
「这两个病人的伤势都很重,都要在显微镜下进行血管和神经的吻合。」
「但这里只有一台显微镜。」
「就算我想两台手术一起做,硬体条件也是不允许的。」
这是客观条件。
就算是从东京大学来的专门医,也不可能不藉助显微镜就做手术。
几个警察听完,面面相觑。
「那该怎麽办?」
「转院路上是有风险,但也没办法。」
森田良一见众人没有反驳,便继续说。
「那位手指离断的警察。」
「由於伤情实在太复杂,也只能赶紧送去前桥市,那边有更好的医疗设备。」
「而这位前臂砍伤的,可以留下来。」
「我来负责处理。」
这个安排听起来确实挺合理。
几位随行的警察听到这番话,连连点头。
「多谢森田医生!」
「太感谢您了,能保住一位前辈的手,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在他们看来,这位来自筑波大学的专门医,是在竭尽全力地为他们考虑。
森田良一很受用这种崇敬。
他转过头去,看向了一直没有说话的桐生和介。
「桐生医生。」
「刚才大木医生的清创,你做得还算可以。」
「这次也一样。」
「你先把这位伤员的创面清理乾净,把断裂的肌腱、神经和血管找出来。」
「我刚下台,还要休息下。」
这就是森田良一能想到的最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那个断指的,打死他也不会碰。
松田部长听完,也没有觉得有什麽不妥。
能留下一个是一个。
救急队员也准备推着那位断指警察的平车往外走。
桐生和介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可不行。
大木医生的受伤,和他是没有任何相关或者联系的。
他没有那麽重的圣母心。
因此,被拒绝当主刀医生,把手术交给一个不知道水平如何的医生,桐生和介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
而这两位警察不同。
他们是收束白石红叶世界线所附带的适应症病人。
那他肯定不能坐视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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