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殿内,朱高炽那两层肥下巴僵在半空,他死死盯着堂哥那张四平八稳的脸,脑子里那把看不见的算盘“劈里啪啦”疯狂倒拨。
这帮外洋商贾唯利是图,砸下整整五千万两现银,这笔天大的数目绝对不会凭空洒进秦淮河听水响。
他们不计成本地扫空市面上的糙米烂布,连南市口肉铺剔骨刀这种零碎玩意都不放过,这架势闹得太明目张胆。
“大哥,这帮老鬼的船上堆满了从天竺抢回来的金银香料,他们穷得只剩下钱了。”朱高炽肥眼皮直抽抽:
“他们犯不着拿成箱的现银,跑来咱们大明的地盘换那些吃不完准发霉的陈米和破布。赔本赚吆喝的买卖,这群老贼绝不会碰。除非……”
胖世子那对绿豆眼越瞪越大。
他狠狠咽了口干沫子:“他们弄了几万个天竺女人送进南城,免费塞给那些退役的伤残老卒睡觉。这根本不是做善事收买人心,这特娘的是在打窝!”
“算盘没白打。”朱雄英长指拈起案头那把黄杨木戒尺,“啪”地敲在紫檀桌面上。
朱高炽艰难地站直:“他们在天竺咬到肥肉,却崩了牙!天竺地方大,土王手里虽没火枪红夷炮,但人头多如牛毛。三十六家手底下那几百号商行护院,根本杀不穿藏着金砖的神庙高墙。”
胖世子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们带着天量真金白银回金陵露富!把大明的物价搅上天!他们这是拿钱做局,求着咱们老朱家眼红,逼大明出动正规军去替他们当海外的开路先锋啊!”
朱雄英手腕一扬,案头那本三十六家的供奉暗账被径直砸在夏原吉的脚面上,发出重重一声闷响。
“送女人,送真金。这帮老狐狸拿天竺那座金山当香饵,玩的是一手请君入瓮的阳谋。”
朱雄英身子往后一仰,稳稳陷进大椅里:
他们敢拿这泼天富贵来试探大明的底线,孤就敢连皮带骨把这堆银子吞干抹净,顺手把他们那张破网一起撑个稀巴烂。”
夏原吉低头死盯着那本账,两手揪紧了大红官袍。
拿国家经济命脉当诱饵赌海外国运,这盘棋下得太野,早就超出了他这个户部主事只会算柴米油盐的脑筋。
可他那股子死守百姓活路的老黄牛脾气,偏偏在这节骨眼顶上牛角尖。
“殿下!”
夏原吉大跨半步,“他像个不管不顾的疯子,一把扯开带来的牛皮大袋,两手在里头一通乱刨,把十几本蓝皮烂账本全甩到一边,最后拽出一本泛黄的硬皮折子,高高举过头顶。
“殿下大才!运粮稳物价的这手底牌,臣认服!”夏原吉脖子上青筋直绷:
“可大明几千万张嘴过日子,不能天天光啃淡得没味儿的面饼!民生过日子的三根支柱,除了粮,还得要盐和铁!”
朱雄英转动戒尺的手停了,冷眼看着地上这个死活不松口的大明老钱袋子。
“这本是两淮盐运使司去年的清底老账!”夏原吉把手里的折子捏得变形:
“去年一整年,两淮拼了老命也就熬出两百二十万引海盐。七万盐丁,三千口大铁锅没日没夜地烧!出一锅盐,得活活填进去三车劈好的硬柴!”
他两手在半空急躁地乱划,划出一个解不开的死局方框。
“三十万万两现银砸进市面啊!百姓兜里有了响钱,谁还去喝清汤寡水?他们顿顿要割肉,要吃精盐腌的腊肉!您还要百万大军下海,远洋船队几万人的军粮,哪块腊肉离得开重盐腌制?战船入海,又得吃掉多少生铁打的铁钉巨锚!”
折子被他抖得哗啦狂响,绝望的账本声在大殿里来回撞击:
“粮能靠您开荒关外黑土地,牛羊能去大草原抢。可盐铁产量是个死数啊!咱们砍光了海边的老树,累死了盐丁,靠人力拉风箱炼铁,产量早就被锁死了天花板!”
“老百姓肚子里没盐巴,浑身水肿下不了地;没了生铁,连下地翻土的锄头都打不起。殿下,您把粮仓塞满了,可要是这盐铁的命脉被钱给逼断了,大明照样得从骨头里乱起来!”
朱高炽苦着那张肥脸,狂揪自己的大腿肉。
老夏这笔账没算差,水煮青菜吃上个把月,人就得发飘。
靠砍柴架铁锅熬盐,产量早就到了尽头,神仙来了也变不出翻倍的柴火。
大殿里又一次陷入死寂,只剩夏原吉像破风箱一样的沉重喘气声。
朱雄英看着底下的两人,他站起身,背负双手大步走到那幅巨大无比的大明堪舆图前。
“夏原吉,论扒算盘,你确实是个好手。”朱雄英语气里透狂傲:“但你那账本上的老规矩,该扔粪坑里了。”
黄杨木戒尺骤然扬起,尺尖狠狠抵在长芦沿海的地图线上,顺着海岸线“嗞啦”往下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大明几万灶户,世世代代守着那几口破烂铁锅。把漫山遍野的树全砍绝种,点火熬干海水,就特娘的为了刮锅底那点涩盐霜?”
朱雄英偏过:“靠几根破木头熬水,就算把你夏原吉填进灶坑里烧了,也供不上这天下暴涨的用盐量!”
夏原吉被骂得脖子一缩,硬顶着头皮答:“殿下,可自古以来的海盐,皆是柴火煮出来的啊……”
“所以孤说了,把你们那破规矩改了!”朱雄英将戒尺随手丢回御案,抽出一张画满方格网的羊皮图纸,甩到朱高炽脸前。
朱高炽连滚带爬地捧起羊皮卷,两只眼珠子恨不得贴在上面:“这标的是啥……水槽连着方格……一个格划了十亩大。这连成片的,是在海边开水田?”
“那是盐田。”朱雄英一锤定音。
“啥田?”夏原吉忍不住凑上前两步,满脸见鬼的表情。
不架灶台不生火,平白无故在海边挖几个土坑就能出盐?
闹呢!
“洪武二十三年春,孤甩给工部三百万斤新研制的水泥,沿着长芦的海岸线,生生圈出了十万亩海滨滩涂。”
朱雄英语气像是在述说一件吃饭喝水般的小事:
“海水引进第一道蒸发浅池。让太阳暴晒,借海风狂吹。水汽抽干大半后,退闸换进下一等池子。一层层浓缩下去,一直到底端的结晶池。”
朱雄英两只手重重按在桌案边缘,盯着二人:“不用费一根木柴,不架一口铁锅!全靠老天爷的毒日头去晒。这片海有多宽,这地里的精盐就能析出多厚!”
朱高炽那双胖手攥着羊皮纸边缘,直哆嗦。
他不懂那些池子怎么走水走渠,但他是个财神爷!
“不烧柴火,太阳白给”,这笔零成本的逆天暴利账,直接把他那颗精算脑袋轰了个稀巴烂。
“大哥……这产量,一年能出多少数?”胖世子磕巴着问。
“这十万亩盐田一年的产量,比以往整个大明加起来的总和,翻百倍!”朱雄英这话如同一记惊雷,直接把大殿劈得透亮。
“这还没算上正在翻建的两淮水泥盐场。至于铁,”朱雄英接着抛出第二颗重磅炸弹:
“工部新起的高炉,全给孤上水车齿轮鼓风,弃用人力拉风箱。拿山西挖出来的黑煤焦炭去烧,取代草木炭。出来的全是精钢铁水,产量暴涨数倍。别说武装几十万老卒下海拓荒,就是让大明家家户户打三把厚背菜刀,那也是绰绰有余!”
夏原吉脚下一软,跌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
百倍起步、取之不尽的极品海盐?
如岩浆倒灌般的精铁暴兵流?
他那半辈子算烂了的户部小账本,在这等超越时代的超级工业巨兽面前,简直就像个用泥巴捏出来的破烂玩具!
朱雄英垂下眼睑,看着这两个被工业革命彻底吓掉半条命的封建官僚,随手解下腰间的虎符金牌,扔在他们身前。
“工部用新式盐田装满的那批巨型水利江船,前天就停在金陵江口码头了。带上牌子,滚去江边看一眼真东西。”朱雄英冷哼一声:
“看完再决定,要不要回来在孤面前哭丧。”
半个时辰后。
金陵城外江口大码头,深秋的江风吹得两岸芦苇倒伏,空气里压着极浓重的海盐腥气。
三里长的青石栈桥已经全线清场,两侧站满了全副武装的神机营卫兵,刀甲森森。
一辆太孙府专用的宽体四轮马车踩着水泥地,平稳地停在泊位前。
车厢门推开,朱高炽极其费力地把自己那坨肉挤出来。
脚底刚在泛水汽的石板上踩实,夏原吉就火急火燎地跟在后头跳下车,大红官袍的褶子都没空理。
两人顾不上江风刺骨,同时仰起头,朝着水面上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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