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原吉盯着脚边那一摞记着巨型国仓的黄麻折子，这头老黄牛脑子里那套运转了二十年的户部死账本，正被劈得稀碎。
太孙手里有粮，金陵的米面大盘就崩不了。
心病刚落地，可夏原吉认准死理，刚松半寸的脖颈子，猛地又往上一梗。
“殿下！臣还有死本要奏！”夏原吉抬起头，那张连熬了三天三夜的老脸憋得紫红：“国仓储粮，能保老百姓不饿死。可现在砸进市面的，是二十万万两真金白银！这全是活钱啊！”
这位大明的钱袋子脖颈粗红，一把指向大殿门外的金陵城。
“三十六家的海量现银，加上殿下补发给数百万军户的人丁银子。这些钱在老百姓手里捂不住！大明一十三省的地，产出就那么多头猪，织出那么多匹布。”
“老百姓腰包里有了钱，他们要吃肉，要扯新麻布，要穿绸缎，要喝好酒！金陵南市口的屠户，今天连挂在肉钩子上的剔骨刀，都被人拿碎银子买走了！”
夏原吉牙关声音凄厉到了极点：“钱多货少，国库里的军粮战备，绝不能拿去市集上贱卖当肉吃当布穿！就算拿去卖，也填不满几千万百姓暴涨的胃口！老百姓拿着十两银子买不回二斤肥膘，物价照样得飞天！”
这番话砸地有声，全是实打实的死理死账。
一旁的朱高炽听得浑身三百斤的肥肉抖了两抖。
胖世子左手极其自然地探进袖兜，想摸出那把纯金小算盘。
摸了个空，那金算盘早就被他摔散了架。
他干脆掰着萝卜粗的胖手指头，劈里啪啦一通虚按。
“老夏这回没算错烂账。”朱高炽两层厚下巴挤在一起，绿豆眼死死盯住朱雄英：“大哥！这账确实没法平。这就叫饿汉子乍富。一个人要吃三张饼，全大明就得凭空多出几千万张饼的缺口。”
“三十六家的船运来的全是金银，没拉肉过来。这大明的锅里，凭空变不出那么多东西来喂饱这帮有钱的肚子。十个大子儿买不来一根烂葱，照样是能乱国的祸源！”
面对这两人的吐沫星子，朱雄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背对着炭盆，手里那把没开刃的黄杨木戒尺，正有节奏地敲打着掌心。
“啪。”
“啪。”
敲击声停下。朱雄英转过身，冷眼看着底下这两个钻进牛角尖出不来的大明财神爷。
那双幽暗的眸子里，不见半点被点破国本危机的慌乱，全是在看跳梁小丑般的戏谑。
“大明十三省的农田产不出多余的物件。”朱雄英语气平平：“可谁告诉你们，大明的货，只能从这几亩水浇地里往外抠？”
朱雄英大步走到御案前，单手拽开没落锁的红木暗抽。
“啪”的一声重响。
一个两寸厚的黑皮册子贴着桌面滑出，里头夹着七八份用牛皮纸包死的单据，稳稳当当停在夏原吉跟前。
“打开。用你户部的大算盘，给孤看清楚上头的字！”朱雄英厉喝。
夏原吉满把汗的手翻开黑皮册子，扯开牛皮纸。
只扫了一眼第一页，老眼皮狂跳。
上头没有户部的官印，只有一枚殷红的“大明皇家商总直隶总行”私章。
朱高炽把那硕大的脑袋凑过去，小眼睛往纸面上一扫，嗓子里猛地抽进一大口冷风。
“宣德元年正月十二，辽东建州卫入关清运单。”朱高炽顺着那蝇头小楷，声音打着颤往下念：
“极品老山参三千斤、百年灵芝八百斤、鹿茸两万对……风干鹿肉十万斤、貂皮十万张……”
夏原吉顺着字迹接着读，声音全飘了调：
“辽东东宁卫黑土大豆，一百万石！高粱两百万石！生猪三万头，随路沿途斩杀冰镇……皆由四轮重马车沿水泥官道南下入关，走直隶，入江南各大行省市易所。”
朱高炽那胖手僵在半空，后头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念不出来了。
这他娘的哪里是在做买卖，这分明是在搬空大半个关外的物产！
朱雄英踩着青砖，步子不紧不慢。
“一百万俘虏在关外刨食，真以为他们只会种麦子？长白山里的野山参，往年全烂在土里，当地猎户拿它当萝卜啃。如今皇家商户去收，现银结账！”
“一车一车的关外皮草、名贵药材，顺着平坦的水泥直道，三天冲进北平，十天杀进江南！”朱雄英停在两人侧边：“嫌只有关外那点货不够吃？往下翻！”
夏原吉死死捏着纸页，一把翻开第二张牛皮纸。
“陕甘总商会发车一千二百乘！宁夏镇、延绥镇，风干牛羊肉五十万斤！新式水力纺纱机产出极品白羊毛毯，三十万条！青海湖精盐二十万斤……已沿西北水泥干道，全数卸入苏州府集散大仓！”
朱雄英扯过一把紫檀椅子坐下，上身前倾。
“那些西北草原上的牛羊，以往运不到江南就得臭在半道上。如今呢？皇家商户直接在边镇建大窑场。宰杀，腌制，风干。”
“草原上的草不值钱，养出来的羊不要本钱。一车车的羊肉干、羊毛毯，顺着官道往内地狂灌！”
“不对……大哥，就算路平了，可南方的百姓偏爱鲜货，海里的东西才是大头！”朱高炽脑子里那根算盘弦疯狂绷紧，还在死撑。
“那就翻到最后一页。”朱雄英手指点向册底。
那上头记着的货量，比关外和西北加起来还要骇人听闻。
“浙江市舶司，南洋商船入港清算单！”夏原吉的手开始打摆子：
“胡椒、苏木、沉香等名贵香料，三百万斤！海中捕捞深海大鱼，腌制成咸鱼干，八百万条！琉球、安南特产干果、海菜，五百万斤！”
大殿穹顶震荡着夏原吉倒气的回音。
朱雄英靠在椅背上，右手指节极有节奏地叩击着木扶手。
“这二十万万两现银，在你们眼里是洪水猛兽。在孤眼里，这是激活这头庞大战争机器的炭火。这两年孤让工部不计成本铺出的水泥直道，造出的千斤四轮重马车，你们真当只是为了运几袋军粮？”
朱雄英直视着两个被震碎认知的下属。
“路通了，商队一刻都不停！皇家商户没去市集上跟百姓抢吃抢喝。他们去把大明疆域外围、以往没人要的死物，全给拉了回来，敞开了供应！”
“物价怎么涨？”朱雄英面沉如水，“江南的粮商想囤积居奇？随他们去囤！”
“老百姓手里攥着钱，直接去买辽东的人参、西北的羊毛毯、南洋的咸海鱼配大豆！顿顿见荤腥，谁还去买他们那八百文一石的陈仓底子酸粮？”
“只要皇家商户的马车还在官道上跑，大明这口大锅，永远装不满！”
夏原吉双膝发软，彻底瘫坐在地。
他这个户部主事，算计了半辈子钱粮税赋，眼界全被锁在那几亩薄田里打转。
可大明太孙，早就用铁血基建，把整个华夏版图乃至周边藩国的物产，硬生生砸进了金陵这个销金窟。
拿天下物产来平抑物价！
朱高炽那两层下巴重重磕在胸脯上，喘着粗气嘟囔：“绝户计……大哥您这一手，直接让江南那些世家大族手里的米面布匹烂在自家地窖里。等新粮一下来，他们连底裤都得赔得干干净净。”
胖世子一把抹去额头的油汗，长出一口恶气，心底的大石落定，就准备告退去睡个安稳觉。
“蠢货。”
冷冰冰的两个字从朱雄英嘴里飘出来。
刚迈出半步的朱高炽身子猛地一僵。
地上的夏原吉也错愕地抬起头。
“谁告诉你们，三十六家砸进这五千万两现银，仅仅是为了在物价上搞垮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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