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臭混着浓烈的黑火药味,被塞外的西北风死死捂在盆地底。
张玉反手蹭掉脸上的血糊。
“王爷!”张玉大步走到破烂的燕字大旗下:“正面的蛮子疯了!全不要命地贴脸!硬拿肉身堵咱们火铳的枪管!”
“慌什么。”朱棣直指盆地南面的高地边缘:“你长了眼睛,北元人也没瞎。”
顺着刀尖望去。
盆地高沿的黄土坡上,一条长达数里的黑线早铺开。
大明四轮野战炮的黑铁炮管,排成了死神般的钢铁长城。
红底黑字的“明”字大旗迎风招展。
那是蓝玉的炮营!
酒万主力压根没下坑,全高高在上地悬在北元十几万大军的脑瓜顶上。
右沟方向,忙哥帖木儿拖着刀跑来。
他那身大明铁甲碎了一半,左脸开了一道骇人的血口子。
“燕王殿下!”忙哥帖木儿大口喘气:“蓝大将军的炮架好了!这把稳了!炮一响,右沟这帮杂碎全得轰成肉泥!”
辽东归附军为了保住黄册上的家底,眼下全在踩着袍泽的血肉跟北元兵互剁。
外围大炮一露脸,士气直接拔高一截。
朱棣把匕首往靴筒里一插,站直身子看向上头的炮口,脸上却没半分喜色。
“蓝玉这老疯狗,算盘打得震天响。”朱棣冷笑啐了一口:“他炮口压那么低,瞄的根本不是锅底,是贴在咱们外圈的北元主力!”
张玉攥紧长矛:“王爷的意思是,大将军准备洗地开席了?”
朱棣摇头,盯着四面涌动的北元人潮:“这席开不成。这帮上菜的人,比老疯狗还不要命。”
……
盆地锅沿,北元大阵。
额勒伯克汗跨在黑马上,南面高地明军炮手举火把的动作,全落进他眼里。
额色库纵马狂冲而来:“大汗!蓝玉没下坑!重炮线全架在外头了!咱们后背全漏给明军炮口!”
“本汗看见了。”额勒伯克汗语气平静得渗人。
“大汗!这十几万人在大明炮火底下当活靶子,半个时辰都得报销!”额色库声音已经带着绝望之色。
额勒伯克汗转头看他:“他轰谁?”
额色库一愣:“轰咱们啊!”
“跟前线隔多远?”
“不足两百步!”
额勒伯克汗直接抽出大马士革弯刀,遥遥指向坑底那面燕字大旗。
“蓝玉之所以敢摆开阵势开炮,是算准了距离,绝不会炸到中间的朱棣。”额勒伯克汗声音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咱们就填平这个距离。”
他抬手招来千户:“传汗令!各部把后背全放空!”
“怯薛残骑、各部壮丁,全军往前死压!别管什么阵型!”
“全给本汗贴紧了朱棣的盾墙打!”
额色库大惊失色:“大汗!贴这么紧马都跑不起来,那是给火铳送肉啊!”
“就是要送肉贴紧!”额勒伯克汗刀锋死死前压:
“把马头塞到大明的长枪尖上!让前排死在他们的尸体墙上!两方的人搅成一锅烂粥,我看大明怎么分敌我!”
他抬头看向高地的明军重炮。
“蓝玉既想连锅端,又不想砸碎他主子的招牌。”额勒伯克汗冷笑:
“本汗今天就赌一把,咱们跟大明皇子的兵烂在一块,他蓝玉敢不敢闭着眼开炮!”
军令层层传下。
北元号角当即变了调,全是压榨潜力的催命声。
外围的北元军队完全放空后背,几万人硬推着几万人,疯狂压缩包围圈。
马匹被长矛串了糖葫芦,马背上的人根本不躲,直接顺着枪杆子扑进去生咬大明军汉。
牧民扛着门板往死马墙上一拍,后排的人踩着人梯就往圈里砸。
前后没过半刻钟。
盆地中央,敌我双方的阵线彻底糊成一团烂肉。
长矛别断在胸腔里,弯刀卡在骨缝中,活着的人踩着袍泽的尸体往前硬顶,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朱棣的防线被极限压缩,大明老卒和草原牧民短兵相接,没刀了就上牙咬,活脱脱成了炼狱。
……
高地之上,大明炮营。
参将胡海举着点火的签子,愣是砸不下去。
这粗汉看着底下搅成一团的乱局,只觉得头皮发炸。
“直娘贼!蛮子全疯了是不是!”胡海急得跳脚:“把后背大空门甩给咱们,死命往燕王怀里钻!这炮怎么轰!”
明军和北元大军早黏连成巨大的血肉磨盘,这时候一开火,开花弹的铁片子绝对能把朱棣的防线刮下一层皮来。
胡海只能回头看向中军。
蓝玉大马金刀地坐在黑马上,视线越过乱局,直接盯住对面的北元王旗。
“好毒的算盘。”蓝玉笑起来:
“拿十几万条人命作死扣,强行跟朱棣绑死。硬是把老子的大炮逼成了摆设。这老狐狸,确实够格当大汗。”
随军主簿韩政急得冷汗直冒:“大将军!这下坏了!开炮炸了燕王,咱们全得掉脑袋!不开炮,燕王半个时辰就得被他们啃干净!”
“闭嘴!”蓝玉下令:“火炮熄火,老子手里还有上万燧发枪,有两万精骑!传令王石头!”
军令还没甩出去。
东南方的地皮突然传来一阵叫人胸腔发闷的巨震。
这动静太大,绝非几千骑兵弄得出来的,分明是十几万人马同步冲锋的地鸣!
蓝玉猛地回头,视线越过阵后的黄土坡。
胡海跟着望过去,这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眼睛都快要瞪出来。
“大将军!咱们后边……那是什么见鬼的东西!”
只见漫天黄沙遮天蔽日,乌泱泱的人潮正从东、南、西三个大方向,冲着大明十万主力的屁股后头恶狠狠地包抄过来!
……
盆地深处。
朱棣一脚踹飞贴脸的北元步卒,反手一刀将对方脖子片开。
他大口喘着粗气,很快察觉出风头不对。
正面的北元人还是不要命,但两边的阵型却在诡异地分流避让。
张玉大腿上扎着半截残箭,单膝跪地:“王爷!上头的重炮怎么哑火了!”
朱棣没工夫搭理,踩着死马堆强行探头望去。
就这一眼,这位大明藩王脸上的狠劲直接僵住。
外头变天了!大明主力的外围大后方,不知从哪冒出来一片无边无际的人海!
没甲胄,没阵型。
全是被逼急了的草原牧民!
赶着野马,拿着粪叉木棒,像蝗虫一样压上来!
在这群牧民后头,赫然是六万名披甲挎弓的北元生力军骑兵!
里头十六万人围死朱棣。
包围圈之外,蓝玉的九万主力铺开。
现在外围又涌出二十一万北元人马压住蓝玉的后腰!
一层套一层,四重死亡大套娃!
锅底朱棣,第二层额勒伯克汗,第三层蓝玉,最外头是北元压箱底的老本!
“好个连环计。”朱棣大笑起来:“老狐狸的胃口,真他娘的能把天给吞了!”
忙哥帖木儿半张脸全是血,望着那漫山遍野的人潮。
“燕王殿下……外头起码二十万人,这是个死套。”辽东汉子咬着牙:“就算是全死在这,辽东的黄册,老子也得拿命护!”
朱棣单手薅住他的甲衣领子,硬提了起来。
“给老子把卵蛋捂紧了!”朱棣拿刀背狠狠一敲对方铁盔:“天塌下来有凉国公顶着!蓝玉要是压不住这帮泥腿子牧民,这凉国公的名号就算拉进茅坑里了!”
朱棣一把搡开他,高举染血长刀。
“都给本王听着!”
“蓝大将军早有算计,全在外围给咱们抗大线了!”朱棣扯开喉咙狂吼:“里头不崩,外头全是炮灰!全军死守生门!”
……
高坡之上。
风沙打在蓝玉的精钢甲片上,铮铮作响。
游骑斥候滚落下马:“大将军!外围三面起码压上来二十万敌军!”
王石头大喝:“哪来的这么多人!”
斥候快速汇报:“前排十几万全是拿锄头的牧民和野牛群!后排跟着六万轻骑!他们压根不讲兵法,直接推过来要人命啊!”
蓝玉稳若泰山立在风口,对旁人的慌乱置若罔闻。
他的目光直刺前方,牢牢锁定几里地外同样站立高处的额勒伯克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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