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晚分明兴致寥寥,却仍主动朝裴特助开口搭话。
裴特助虽摸不透缘由,还是照常应声作答。
“三四年光景了。”他没细数过,只凭感觉估了个大概。
可爱莲娜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怎么,您今儿个怎么想起问这个?”
爱莲娜浅浅一笑,答案落进耳朵里,心口却像压了块沉石。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光阴飞得厉害——原来你已跟着孔天成这么久。”
“平日里不过是替老板理理琐事,他待我厚道,我自然愿意守着。”
裴特助抬手推了推眼镜框,镜片后的目光微微放空。
当年他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一无所有,是孔天成当场拍板留人;转眼间,竟已过了这么些年。
“那在你眼里,孔天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爱莲娜忽然发问,眼神有些飘忽。
“我们认识这么久,可我至今仍看不清他——像隔着一层雾,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那个“他”,早已不必点名。
一个字出口,彼此便心领神会。
裴特助望着她,心头莫名一紧——竟从她身上嗅到一丝凉意,像是深夜独坐时无声漫上的倦与涩。
可回想起过往种种,他终究还是开了口:
“于我而言,他是提灯人,也是我这辈子最服气、最打心底敬重的人。”
孔天成不在场,这话便说得格外直白、踏实。
爱莲娜侧过脸看他,“他不在,你倒可以跟我掏掏心里话。”
裴特助摇头,语气笃定:“这本就是心里话。”
他顿了顿,接着说:“那时我刚出校门,两手空空,是他一眼认准我,把机会递到我手里。”
孔天成于他,近乎再造之恩。虽猜不透对方如何次次踩准命脉,但跟在他身边这几年,裴特助学到的,远超书本与课堂。
“老板教我的东西,外面买不到,也偷不来——那是真金白银换不来的本事。”
“除了身家,我更服他的脑子和骨头。您觉得他难懂?可正因如此,才显出他的分量。”
“没人能学得像,更没人能顶得上。您若常觉不安,那早该明白——像他这样的人,本就不是为安稳而生的。”
跟孔天成久了,裴特助早练出了察言观色的本能。
他清楚爱莲娜真正关心的是什么,所以才句句落在实处。
爱莲娜静静看了他一眼:“你确实机敏。”
“比不上孔老板半分。”他垂眸,答得谦逊却不敷衍。
孔天成重回现场时,人已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丁旭和几位老板围在角落闲谈。
见他现身,丁旭眼睛一亮,立刻向旁人告罪:
“失陪,先走一步。”
他端起酒杯,快步迎上前去。
“您可算来了,我还当您今晚不露面了。”
笑意浮在脸上,是真欢喜。
孔天成扫了一圈四周——与方才热络场面截然不同,此刻冷清得近乎萧瑟。
他忍不住轻笑一声:自己才离开片刻,场子就冷成这样。
“抱歉,今儿让你这招标会乱了套。”
丁旭忙摆手:“哪儿的话!归根结底,是我盯得松、防得漏。若再上点心,哪至于让这事捅出来。”
他懊恼得很——头回见孔天成,就闹出这档子事,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对了,爱莲娜小姐……现在还好吗?”
他到底按捺不住,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她没事了吧?”
“找到了,没事。”
孔天成语气平淡,一带而过。
“果然是约翰搞的鬼。早知如此,今天压根不该请他进门——平白搅和这一场。”
悔意来得迟,却扎得准。
丁旭本与约翰毫无瓜葛,邀他纯属场面礼节,连客套都算不上。
谁料一颗钉子早早埋下,偏在自家地盘炸开,叫他连句囫囵解释都难开口。
“这事确实得向你道个歉,今天惹出的麻烦,所有损失我来兜底。”
丁旭语气沉稳,字字掷地有声。
孔天成摆摆手,“不必。”
丁旭却执意往前一步,“你要再推辞,就是不给我面子了——我心里真会堵得慌。”
“真不是客套话。”
“这事儿压根儿跟你没关系。约翰突然发难,是因为上回我和他结了梁子,他这是冲着我来的,想踩着你把我绊倒。”
“所以你真没必要把锅往自己肩上扛。要论责任,头一个该找的,是我。”
孔天成唇角微扬,笑意淡得像一缕风,轻飘飘掠过脸庞。
“竟然是这样?”丁旭怔住,眼底闪过一丝愕然——这还是头一回听说。
“你也别太挂怀。我这次回来,本就打算找你谈点正事。”
他慢条斯理捻了捻腕间佛珠,指尖在乌木珠上轻轻一叩。
“什么事?”丁旭一脸茫然。
“刚才失礼了,搅了你的招标会,实在过意不去。如果你信得过我,咱们联手拿下这块地的经营权,如何?”
这话落到丁旭耳中,无异于旱天降甘霖。
他心头一热,笑意刚浮上嘴角,又硬生生刹住——天上从不掉白送的馅饼。
他笑出了声,可眉心却悄悄拧起一道褶。
“为什么?”他今天早先已试探过孔天成的态度,对方当时还含糊其辞,怎幺半日工夫就彻底松动?
丁旭骨子里那根警觉的弦绷得更紧了些:“你上午不是还说不想掺和吗?”
“临时改主意了。”
孔天成脸上没半分波澜,仿佛只是随口翻了一页书。
“这下如你所愿了,怎么反倒皱起眉头?”
他语调轻松,像在聊天气。
“高兴是真高兴,可来得太急太快,我脑子还没转过弯。”
丁旭实话实说。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他比谁都清楚:孔天成这种人,开口前必有伏笔。
外头早传遍了,说他心思深得像口古井,照不见底——如今亲耳听见,果然不假。
“想听真话,还是场面话?”
孔天成懒得绕弯子。
“真话。”
丁旭点头干脆利落。
“那你知道约翰今天演这出戏,到底图什么?”
既然丁旭愿意听,他便不再藏掖,索性摊开来讲。
丁旭立刻伸手示意,请他落座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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