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这行字,江振邦转身看向台下,扬了扬手里的物件道:“在讲我个人的创业历程之前,容我先岔个题。介绍一下这块白色的板子,和我手上这支用来写字的粗笔。”
“大家中间见多识广的,有没有以前见过这两样东西的?能不能准确的叫出它们的学名?”
台下片刻的交头接耳后,一名来自海湾市的合资企业中方经理举了手。江振邦抬手示意他起身作答。
那位被称为李总的男人站直身子答复道:“江区长,这种板子应该就叫做‘白板’。那管笔就叫白板笔,或者是记号笔。沿海的外企办公区经常能见到,两年前我在南方考察一家日资企业时,他们开会就用这个做图解。”
“答对了。大家给李总掌声鼓励。”
江振邦自己先拍了两下手:“白板和记号笔这两样东西,是八十年代末,由欧美和日本的办公用品行业,为了解决传统黑板粉尘飞扬损害健康的问题,从而研发出来的产品。”
他用手指敲了敲板面,“这玩意好啊。放在办公室里便携、干净。讲解完问题,轻轻一擦,字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需要吃一嘴灰。”
“在兴科集团总部,我和底下的团队构画思维导图的时候,就经常用到它。但就这么两个小东西,各位猜猜价格是多少?”
台下有说一百的,有说三百的。
江振邦答:“国产的要二百块。如果要买进口的,连板面带一盒进口笔,要六百多块钱。比我们大西区工人的平均月薪还要高了。”
会场里传出一阵轻微的惊讶声。这点塑料部件竟然卖得这么贵。
“最重要的是,两个月之前,整个东北都没有能生产它们的厂子,只有南方的少数企业能做。我们想买,还有价无市呢!”
江振邦语调平缓,笑道:“但现在,我们大西区自己的企业,造出来了。”
他用手指向白板底部的出厂铭牌标签。
“大家此刻看到的这一块白板,以及我手里的记号笔。就是由咱们大西区刚刚重组技改挂牌的光明办公设备制造有限公司生产的。”
“今天,光明公司的钱有道钱董也在这儿。他们的前身,是咱们大西区原濒临破产的东方塑料模具厂和日化三厂经过产权改革置换组建的。钱董,今天借这个舞台,给大家讲讲你们的脱困经验。”
早已等候多时的钱有道急忙站起身,旁边会务人员秒递麦克风。
钱有道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显得有些拘谨但很快进入状态:“江区长,各位领导,各位同志。说实话,这要全仰仗江区长当初亲自来我们厂调研,给我们定下的转型策略。”
他双手握紧话筒,开始讲述产品背后的工业门道:“大家别瞧这白板和记号笔看着简单,好像没什么技术含量,但真要做起来,牵扯的上下游极其复杂。”
“就说这个白板的材质吧,目前分两种,一种是纸基白板,把调配好的涂料均匀地涂布在纸板表面,再经过干燥、压光等处理,最终形成那层光滑的书写面,国产的白板都采用这种。”
“另一种金属烤漆白板,金属烤漆白板,涂层是烤漆,直接涂在钢板上,技术含量更高,也更耐用。现在的国内任何场景,都不具备稳定生产高品质金属烤漆白板的能力,需依赖进口或国外技术的支持……”
“还有这支记号笔,不能用传统的钢笔尖或圆珠笔珠,必须是特种纤维材质……”
谈到业务,钱有道展现出老厂长的务实:“最难的,是里面的墨水。白板笔墨水要求极高,写上去要顺滑,不能刺鼻,要在白板表面形成可擦拭的膜。我们当时试产的老是擦不干净,有那一层糊在上面的‘鬼影’。后来在江区长的扶持下,我们去国外学习,引入了进口的核心原液,在国内做复配和灌装……”
钱有道挺直了腰板:“上个月中旬,两样产品首次投产,通过兴科和区里的推广,迄今为止我们已经拿下五十万的采购意向大单!”
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五十万的订单,足以把一个眼看就要关门下岗的烂厂子硬生生拖回到轨道上。
客商们看向钱有道的目光,充满了商场上的审慎与重新评估。
刘学义微笑着侧过身,与王满金小声讨论起来。
江振邦抬手示意钱有道坐下,随后向众人抛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大家从光明公司脱困起死回生的案例上,看出了什么道理没有?”
台下一名兴宁的厂长举起手,拿到话筒后答道:“这说明江区长您慧眼如炬,敏锐地发现了这块空白商机。钱董也是雷厉风行,执行到位。”
江振邦并不接这茬,他追问到底:“这两样产品,外企应用十多年了,南方也有厂子产。为什么我能发现这个商机,钱董自己之前没发现?东北的其他厂子也没发现?你认为最核心的原因在哪里?你们总说商机,商机,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人稍作沉吟,摇头道:“还是我们的思维不够灵活,被固有的老模式框死了,眼界不够开阔,这也是我们必须向江董您多学习的地方。”
“向我学习?”
江振邦笑了:“你们向我学习,不如放眼向国外学习。”
他走到白板正中央。
“刚才我已经讲过了,这两样产品是欧美和日本这几年针对特定场景研发的。除了白板,你们找找看,国际上还有无数这种在外面经历了市场验证、极其成熟的刚需产品。”
“既然人家已经把试错的成本花完了,把雷蹚过了,我们为什么不去学习、不去借鉴?”
台下众人犹如醍醐灌顶,紧紧盯着台上的年轻区长。
江振邦的嗓音掷地有声:“到处都在喊寻找商机,商机在哪?就在这!”
“当前我们的生产力落后,这是受限于历史周期的客观事实。短期内在精密工业和前沿半导体领域,我们难以实现全方位对抗。没关系,那我们就去大量引进国外已经成熟的快销品、电器、零配件设计理念,对它们进行迅速的拆解与本土化改良!”
“造出符合国人消费能力的平替产品,然后利用我们东国最庞大、成本最低廉的熟练技术工人和工业集群优势,反过来吃掉他们的低端市场份额!”
他单手撑在演讲台上,展现出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领袖气场。
“怎么赶超英美?先学他们,学会了,利用自己的优势和他们竞争,最终才能超过他们!”
“世界强国工业化的进程,本质上就是一部互相学习、互相揣摩、互相抄底的历史。”
江振邦开始上纲上线构建宏观逻辑:“十九世纪,德国作为落后的农业国学习工业强国英国。美国建国初期,学习的是欧洲;二十世纪,日本人学习的是美国。”
“在有了机器底座和技术基础后,德国人和美国人、日本人,才开启了自己主导的技术二次革新时代。现在,轮到我们东国了!”
“我们的目标是,向整个资本主义世界去学习!”
学习?抄袭!
站在九十年代中期的草莽语境下,这是一种基于工业生存本能的拿来主义。
只不过碍于现有的官方身份,江振邦只能用“学习与改良”这种文雅辞藻来外覆包装。
倘若他今天是个民营企业家,他就会把笔甩出去大吼一声:客气什么呀,当年那帮列强抢我们的,慈禧那个老妖婆都替我们付过钱了,他们就该被我们抄死!
这种不去点明却能心神领会的丛林法则,犹如一针强心剂,让台下那些原本在传统体制下畏手畏脚的各位老总听得热血沸腾,一种打通任督二脉的畅快感油然而生。
“伟人早就教导过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
江振邦的声音回荡在会场,极具煽动性:“难道我们进入了市场经济主导的新时期,打商业仗就可以温文尔雅、从容不迫了吗?就可以讲究温良恭俭让了吗?”
“人家已经用实实在在的商品把赛道摆在那里教你怎么走了,我们要做的,就是用一切方式奋起直追!”
“不要有半点客气,不要有技术上的精神洁癖,把能用的直接搬过来,改换门庭造血重生!”
江振邦用指节重重叩击白板,闷响在室内回荡。
“什么是市场经济啊?同志们!这就是最正宗的市场经济!”
“什么叫自由竞争?这就他妈的叫自由竞争!”
“八个字,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会场内陷入那种因为受到巨大思维冲击后产生的绝对安静。
这些过去习惯了等上级批技术图纸、拿着指标依葫芦画瓢的厂长们,脑子里被陈腐教条禁锢的铁链,正咔咔作响。
江振邦转过身,手中的记号笔,在刚才那句话之下,写了一句当代东国制造业疯狂扩张的财富密码:
【学习先进成熟产品+本土化制造改良(微创新)=商机!】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