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开得比许元预想的快。
第二天,散朝后不到半个时辰,大理寺正堂就挂了牌。
孙伏伽坐主位,刑部侍郎崔仁师在左,御史中丞萧瑀在右。
三张案桌摆成品字形,中间空出一块地方,放了一把椅子。给被弹劾人坐的。
椅子空着。
侯君集没来,他递了折子,说前夜旧伤复发,左肩抬不起来,请假三日。
李二批了一个准字,朱笔,一笔下去,干脆利落。
许元坐在东侧的旁听席上,手里捏着一份抄录的折子副本。
准字他翻来覆去想了一路,李二不是糊涂人,准了侯君集的假,就是给他三天。
三天能做很多事。能把该烧的东西烧了,该见的人见了,该对好的口供对好。
但李二还是准了。
散朝时李二从御座上起身,经过许元站的位置,脚步没停,眼睛扫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边的人根本注意不到。许元注意到了。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管好你的事,别的我来。
所以许元没有上折子反对。
大理寺正堂不大,比含元殿小了十倍不止,但压迫感反而更重。
含元殿太空旷,声音散得开,审的人和被审的人隔着几十步,什么锋芒到了那个距离都钝了。
大理寺不一样。三张案桌离旁听席不过七八步,审的人和看的人呼吸都能听见。
孙伏伽开口的时候,许元在看萧瑀。
萧瑀六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纸,砚台里的墨是新磨的。他的笔搁在笔架上,没动。
孙伏伽说:“今日审理第一桩,赵五之死。京兆府卷宗、仵作原始报告,当众宣读。”
一个书吏站起来,捧着卷宗,朗声诵读。
卷宗不长。死者赵五,男,三十七岁,原籍陇右道秦州,贞观十一年入京,在东市做脚力。
贞观十四年三月初九夜间,被人发现死于崇仁坊北巷。
京兆府验尸,结论:醉酒后跌倒,后脑撞击石阶,颅骨碎裂,当场毙命。
就此结案。
书吏念完,合上卷宗。
孙伏伽说:“仵作报告。”
另一份文书递上来。这份比卷宗厚,字也密。
书吏翻到第二页,开始念验尸的细项。
“……头部:后脑枕骨处有一处凹陷性骨折,创面长约二寸三分,宽约一寸,深入颅内。创口边缘不规则,符合钝器撞击……”
许元听着,没什么反应。这些他早看过了。
“……躯干:左肋第三根、第四根断裂,断口朝内,断面有错位。右肋完好。腹部无明显外伤……”
崔仁师的手停了。
他一直在翻自己面前的副本,跟着书吏念的内容对照。念到肋骨这一条,他翻页的手停在半空,抬起头,看了看孙伏伽,又看了看萧瑀。
萧瑀没抬头。他终于拿起了笔,在砚台边缘蘸墨。笔尖在墨里转了两圈,提起来,又放回去蘸。反复了三次。
许元数着。三次。萧瑀在想什么,他不确定。但一个写了四十年奏章的人,蘸墨不需要三次。
书吏念完了。
孙伏伽没有马上说话。他把自己面前的仵作报告又翻了一遍,手指点在左肋第三根第四根断裂那一行上,点了两下。
“京兆府的人来了没有?”
堂下站起来一个人。穿绿袍,八品,录事。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膝盖把袍子下摆顶得一颤一颤的。
“下官在。”
孙伏伽看着他。“仵作报告里写了肋骨断裂。京兆府的结案文书里,只提了后脑碎裂。为什么?”
录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回……回大人,结案时,上官说……”
“哪个上官?”
“京兆少尹,王……王大人。”
“王珪?”孙伏伽追了一句。
“不不不,”录事摆手,“王珪大人去年已经调任了。是现任少尹,王敬直王大人。”
许元的眉毛动了一下。王敬直。这个名字他知道。驸马。尚的是南平公主。李二的女儿。
孙伏伽的表情没变。“王敬直怎么交代的?”
录事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上面交代的,只看后脑碎裂,不管肋骨。”
堂上安静了。
崔仁师把手里的笔放下了,放得很轻,但在这个安静里,笔杆碰到桌面的声音格外清楚。
萧瑀终于落笔了。写了几个字,许元看不清写的什么,但笔画很少,大概就两三个字。
孙伏伽没有继续追问上面是谁。他换了个方向。
“王敬直亲口说的?还是传话?”
录事想了想。“传话。是京兆府的一个主簿来传的。”
“主簿叫什么?”
“李……李崇义。”
又一个姓李的。许元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记下来。李崇义,京兆府主簿。这人跟哪个李搭的线,比名字本身重要。
孙伏伽点了点头,挥手让录事退下。录事退回去的时候腿还在抖,走了两步差点绊在门槛上,旁边的差役扶了一把。
崔仁师这时候开口了。“孙大人,肋骨断裂这一条,断口朝内,是什么意思?”
孙伏伽看向许元。“许御史,你的折子里对此有论述。”
许元站起来。
“断口朝内,说明力从外施加。”他说得简短。“人摔倒,肋骨撞地或撞物,断口应该朝外,从里往外折。朝内,是被人从外面打断的。”
崔仁师又问:“左肋第三第四根,什么位置?”
“心口偏左。”许元比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正常打架,拳头打肋骨,一般打不断。能把两根肋骨同时打断、断口还整齐的,得是硬物。棍子,或者靴尖。”
没人接话。崔仁师的手搭在卷宗边上,指尖轻轻点了两下桌面,收回去了。
萧瑀这时候抬起头来,看着许元。老头的眼睛不大,眼皮耷拉着,底下那双眼珠子转得极慢,许元觉得自己从头到脚被扫了个遍。
“许御史,”萧瑀开口,声音干哑,“你的意思是,赵五不是摔死的。”
“是。”
“是被人打死的。”
“是。”
“打死之后,伪装成醉酒跌倒。”
“是。”
萧瑀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
孙伏伽拍了一下惊堂木。“今日审到此处。京兆府少尹王敬直、主簿李崇义,明日传唤到堂。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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