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头山在不闹饥荒的时候,还是挺好看的。
山坡上铺满了小草,嫩绿嫩绿的,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像一块巨大的毯子,踩上去软绵绵的。
一条小溪从山涧里流下来,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被水冲得圆滚滚的。溪水哗啦哗啦地响,从早响到晚。
牛头山里有了牛,那些荒地,被牛拉着犁,一道一道地翻过来,泥土翻开,散发着湿润的、带着草根味的气息。
一两年内看不到收成,地太瘦了,得养。可地摆在那里,不骗人。
你给它时间,它就还你粮食。
一切欣欣向荣。
村子里不再只是靠杂粮糊糊过日子的老弱妇孺了。
青壮年回来了几个,牛猛也不往外赶了。
孩子们恢复了活泼。
追兔子,摸鱼,闹得鸡飞狗跳,热闹得不行。
但牛星莹的好日子快要结束了。
她和村里几个孩子要被送去城里学堂了。
她一点都不想去。
婉莹姐姐教她的那些字,她现在还有一半不会写呢。
她不想学了。
她想学武。
她可是背着大刀,威风凛凛地截住了天下第一高手、现在的大英雄逍遥侯的人。
这天下,也只有她一个人做到过——靠着这战绩,凭什么不能做一个目不识丁的武夫?
可她爹非让她念书。
说人不能光有力气,还得有脑子。要懂道理,不读书就不懂道理。
牛星莹不服。她爹讲道理吗?
当初媳妇儿还是自己帮忙张罗的,要不是她把尹梨婶子带回来,她爹现在还打光棍呢。
现在倒好,媳妇有了,娃也快生了,就想把她这个功臣送出去?
没良心的!
那个号称大寨主的家伙也好久没来了。
不靠谱的家伙。每回做了坏事,就第一个跑,欺负她小孩子跑不了。
说什么“下次带你闯江湖”,下次是哪次?她等了好久,没等到。
居然还跑去县城,盖了学堂。
盖学堂是什么意思?
太没有义气了。说好的闯江湖呢?在盖学堂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
有没有想过她一个连“天”字都写不好的小姑娘,坐在学堂里,被一群比她小、比她矮、比她认字多的孩子围着,多尴尬?
她听说,那里面的老头拿竹板子打人可疼了。
要是被打哭了,多没面子。她可是拦过逍遥侯的人。
牛星莹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托着下巴,看着院子里那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仔在刨土。
要是能变成一只小鸡仔就好了,不用读书,不用写字,不用挨板子,跟着老母鸡到处刨土,找虫子吃。多好。
“爹——”她拉长了声音,朝屋里喊。
“嗯?”牛猛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闷闷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不想去念书。”
“不行。”
“为什么?”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牛星莹又叹了口气。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没义气。”她嘟囔着,不知道是在骂她爹,还是在骂那个不靠谱的大寨主。
远处,几个孩子正在田埂上追一只野兔,喊声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牛星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
这些家伙不带她玩了。
正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一匹红马出现在村口。
马站着不动,鬃毛在风里飘。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那个坐姿,那个哪怕隔了半里地也能感受到的、懒洋洋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
牛星莹揉了揉眼睛。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她揉完了再看,那匹红马还在,那个人还在。不是幻觉。
牛星莹欢呼一声,
从地上弹了起来,她撒开腿,朝村口奔去。
跑得飞快,鞋子差点跑掉了,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到红马跟前,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马上的骑士看着牛星莹那张跑得通红的小脸,看着她头发上沾着的草屑。
他笑了,笑得很随意,然后他伸出手,习惯性地、自然而然地、像做过无数遍一样,揉了揉她的头发。
把她的头发揉得更乱了,几缕碎发从耳后散出来,遮住了半张脸。
“小牛!有没有想我?”
牛星莹站直了,把遮在脸上的头发拨开,仰着脸看他。
她的嘴巴撅着,不是生气,是忍着不笑。她忍了一下,没忍住,嘴角翘了起来,又赶紧压下去。
“人家叫牛星莹!”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脆生生的,“星星的星,莹莹如玉的莹。记住了吗?”
“好的,知道了,小牛”肖尘看着她,忍着笑,点了点头。
牛星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她知道自己纠正了也是白纠正,这个人下次见面,肯定还是“小牛”。
她叹了一口气,像大人一样。
然后她伸出手,揪住他的衣襟,使劲往上爬。
她的腿太短,登不到马鞍。
她不放弃,一只手揪着衣襟,另一只手在他身上乱拍,意思是“拉我一把”。
“赶紧带我走。”她说,语气很急,像后面有狗在追她。
肖尘带着一股笑意,没有拉她,反而往后仰了仰身子,躲开了她乱拍的手。
他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笑。“这又是怎么了?你又闯祸了?”
“什么叫又闯祸?”牛星莹不爬了,站在地上,双手叉腰,仰着脸瞪他,“我哪里闯祸了?我干的都是好事儿!是我那个爹,非要送我去读书!”
她把“读书”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说一件很可怕的事。
肖尘掐着下巴,做出一个思考的样子,很认真,很严肃。“读书是好事儿啊。最少能少受骗。”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分明在笑。
牛星莹撅着嘴,嘴巴翘得能挂油瓶。“我就是不喜欢读书,不行吗?干嘛非让我读书?”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瞪,“说起来,那个学堂是不是你盖的?”
肖尘摇了摇头,很无辜地摊开手。“不是。应该是牛头山出名了,你们的那个县官,看在我的面子上盖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我没关系。”
牛星莹恨恨地骂了一句:“专门拍马屁的狗官!”骂完了,她觉得自己骂得很有气势,很有水平,像一个大侠骂贪官那样。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揪住他的衣襟,继续往上爬。“不管是谁盖的,反正我不去。你带我走。”
这一次,肖尘没有躲。
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腰,轻轻一送,把她送上了马背。
牛星莹坐稳了,屁股在鞍子上颠了颠,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
红抚认得她,没有踢她,也没有甩她。它甚至转过头来,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腿,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小丫头,好久不见”。
牛星莹摸了摸红抚的脖子,又摸了摸它的耳朵,然后抬起头,看着肖尘,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走吧。”她说。
“去哪儿?”
“闯江湖!”
肖尘笑了,笑得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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