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威廉很少来看他。
即使来了,也是一脸的不耐烦,或者大谈特谈那些激进的扩张理论,惹得老皇帝头疼。
但最近这个孙子变得温顺,甚至有些沉默寡言。
「爷爷,今天天气不错。」
威廉坐在老皇帝身边,帮老人掖了掖被角:「我给您带了点加州产的软糖,听说对牙齿好。」
「威廉啊————」
老皇帝握着孙子的手,神色慈祥:「我老了,你父亲身体也不好。这个帝国的未来,终究是要靠你的。」
「你最近表现不错。不再胡闹,也知道关心长辈。听说你还给你父亲找了医生?这就对了。家和万事兴。」
老皇帝拍了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地教导:「多跟俾斯麦学学。虽然他有时候很固执,但他懂怎麽驾驭这艘大船。别急着掌舵,先学会看风向。」
新威廉低下头,心里暗暗琢磨。
「我会学的。爷爷。」
「我会学会如何把这艘船,开进地狱。」
旧金山湾。
每天,数以千计的货轮拥挤在旧金山、奥克兰和洛杉矶的港口。
它们等待着吞噬那些贴着「加州制造」标签的商品,然後将它们吐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收音机、啤酒、精炼白糖、罐头食品、大力神通汽水等等,这些商品堆积如山,几乎要把码头压塌。
旧金山第12号码头。
这是一个典型的散货码头。
「小心!该死的!那箱子里装的是光学玻璃!那是给德国人造望远镜用的!
」
一名满头大汗的工头挥舞着鞭子,对着一群正在搬运木箱的工人咆哮。
「哗啦!」
随着一声脆响,一个被粗麻绳吊起的木箱在半空中因为受力不均而散架。
几十包精密的玻璃透镜像雨点一样砸在甲板上,摔得粉碎,晶莹的碎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上帝啊————」
工头绝望地捂住了脸:「我半年的工钱没了。」
这就是1885年世界物流的现状,散货运输。
货物被装在各种形状、各种大小的木箱、麻袋、木桶里。
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船舱,就像是在玩一场最高难度的俄罗斯方块O
这不仅慢,而且极其危险。
船只在港口停泊的时间,往往比在海上航行的时间还要长。
洛森附身的码头经理,站在俯瞰港口的办公室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冰咖啡,看着下面那混乱如蚁穴的场景。
【蜂群思维】网络正在疯狂运转,海量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冲刷着他的意识。
【接入节点:旧金山港务局·数据中心】
【实时监控:第1至第20号散货码头】
【状态:红色拥堵】
【装卸效率:0.8吨/工时(同比下降15%)】
【货物损耗率:3.2%(严重超标)】
【滞港船只:142艘(平均等待时间:5天)】
一行行红色数据在洛森的视网膜上跳动。
【警报:物流瓶颈已到达临界点。若不干预,将在三个月内导致全球供应链断裂,库存积压风险提升至85%。】
洛森的思维触角微微一动。
现在钢铁产能已经稳定,更重要的是电焊技术也已经更加成熟。
该推出标准化的货柜了。
随之传输过去的,是一整套详尽的图纸和数据模型。
那不是什麽高科技武器,也不是什麽复杂的机械。
那只是一个长方体。
一个平平无奇的、用波纹钢板焊接而成的长方体。
【核心物品:标准货柜。】
【规格:20英尺8英尺8.5英尺。】
【配套设施:龙门起重机、专用平板车厢、全货柜船改造方案。】
一秒钟後。
【蜂群思维·搬运工:方案已接收。模拟推演完成。效率提升预计:2000%。
损耗率降低至:1%。】
【执行确认:立即开始样品制造与发布会筹备。】
三天後,一场特殊的发布会在旧金山港举行。
并没有邀请太多记者,而是邀请了全球各大航运公司的代表、铁路大亨以及那些被丢货、损货折磨得快要发疯的保险公司老板。
范德比尔特家族的代表、英国铁行轮船公司的董事、甚至还有来自德国邮船会社的观察员,都围坐在一个巨大的露天展示区前。
在他们面前,并没有堆积如山的货物,只有一辆孤独的蒸汽卡车,和一个巨大的、涂着醒目红色油漆的钢制箱子。
「这是什麽?一个巨大的棺材?」一位戴着单片眼镜的英国绅士用手杖敲了敲那冰冷的钢板,发出当当的声音。
「不,先生。这是标准。」
主持人没有多废话,直接挥了挥手。
「演示开始。」
一台巨大的、专门设计的龙门起重机发出了轰鸣。
它的吊具精准地锁住了那个红箱子顶部的四个角件。
「咔嚓。」
机械锁死的声音清脆悦耳。
起重机轻松地将这个重达二十吨的箱子吊起,然後稳稳地放在了一辆早已停在铁轨上的平板火车车厢上。
又是咔嚓一声,旋锁咬合。
紧接着,火车开动,停在几百米外的码头边。
另一台起重机再次抓起箱子,直接放进了一艘经过改装的货轮船舱里。
整个过程,不到10分钟。
没有工人像蚂蚁一样搬运,没有木箱破碎的声音,没有货物的磕碰。
只有一个箱子,像是一块标准的砖头,被从一个地方搬到了另一个地方。
全场死寂。
「这里面装的是两千台收音机,以及两百箱啤酒。」
「如果是以前,需要二十个工人干两小时。现在,只需要一个吊车司机,10
分钟。」
「而且,这是一个完全密封的钢制堡垒。防水、防火、防盗。」
在座的都是人精,他们瞬间算清了这笔帐。
装卸时间缩短、周转率提高、损耗率归零。最重要的是通用性。
「无论是在美利坚的宽轨铁路上,还是在欧洲的窄轨铁路上,甚至是轮船,只要遵循这个尺寸标准,货物就不需要倒手!」
「上帝啊————」
范德比尔特的代表喃喃自语:「这是物流界的革命。」
「这个箱子我们要买!」
「不,是我们先订的!P&O公司全都要!」
现场瞬间变成了拍卖会。
洛森通过蜂群思维看着这一幕,毫无波澜。
货柜这种东西,技术壁垒不高,核心在於标准和体系。
只有当全世界都用加州的尺寸、用加州的锁扣标准时,加州的物流霸权才能真正建立。
【指令更新:】
【1.公开标准图纸,甚至可以免费授权专利。目的是让全球物流体系迅速向加州标准靠拢。】
【2.推出衍生产品:欧洲版窄轨货柜、冷链货柜。】
尤其是冷链货柜,箱体带有厚厚的保温层,自带小型蒸汽机驱动的制冷机组。这意味着加州的鲜牛肉、加勒比海的热带水果,可以跨越半个地球,新鲜地摆在伦敦和柏林的餐桌上。
这不仅是卖箱子,这是在控制全球的餐桌。
一时之间,全世界都爆发出了对货柜的巨大需求。
面对这如海啸般的需求,洛森早有准备。
他在脑海中圈定了三个坐标点。
【建立超级工厂节点:】
【节点A:委内瑞拉,马拉开波湖畔,原料优势:廉价钢铁与沥青。】
【节点B:西班牙,毕尔巴鄂港,市场优势辐射欧洲。】
【节点C:旧金山,奥克兰工业区,技术核心:冷链与特种箱。】
这三个大型货柜工厂形成的产业链,预计可以解决30万人的就业。
从炼钢、轧板、焊接、涂装,到配套的锁具、密封条生产————
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人。
而且是需要大量的人。
洛森默默思索,现在加州的用人居然出现了缺口。
看样子,还得加速从清朝运人。
现在的时间是,1885年6月。
洛森一直关注着中法战争。
这场在世界军事史上都堪称奇的战争,终於落下了帷幕。
结局诡异得就像是一个喝醉了的画师,在最激昂的红色背景上,突然泼了一桶灰色的脏水。
这场战争的起因简单,法国想吞并安南,把它变成殖民地。
安南是清朝的藩属国。
清朝虽然弱,但不能看着小弟被灭,毕竟唇亡齿寒,法国占了安南就要威胁广西、云南边境。
法军进攻安南北部的黑旗军,战争全面爆发。
这场战争分两个战场。
陆战胜利,将冯子材在镇南关大捷。
清军利用地形优势,手持大刀长矛配合火枪,甚至跳出战壕肉搏,把装备精良的法军打得溃不成军,重伤了法军统帅尼格里。
这场陆战直接导致法国茹费理内阁倒台。
这是晚清对外战争中罕见的胜利。
海战惨败,马尾海战,福建水师全灭,法国舰队偷袭福建马尾军港。
由於清廷不准先开炮的弱智命令,福建水师在半小时内全军覆没。
满清沿海制海权尽失。
在後方,在那个阴气森森的紫禁城里,慈禧太后和李鸿章却在瑟瑟发抖。
他们觉得海战输了,沿海被封锁,担心战火烧到京城。
「见好就收吧。」
李鸿章劝说:「趁着陆战赢了,赶紧谈,还能少赔点。要是真把法国人惹急了,咱们没钱再打下去了。」
於是,一个极其荒诞的局面出现了:
陆军战场上,清军正在追击,法军正在溃败。
谈判桌上,大清却跪下了,认输了。
一周前,《中法新约》在天津签订。
满清正式承认法国对安南的保护权。
这意味着,作为大清藩属国的安南,被彻底割让给了法国。
唇亡齿寒,从此广西和云南的门户大开,直接暴露在法国人的枪口下。
消息传出,举世譁然。
德国官员在会议上大笑:「看看那个东方的大清,就像是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象,明明一脚就能踩死猎狗,却因为害怕猎狗的叫声而跪地求饶。」
伦敦的绅士们摇着头,满脸的不屑:「这就是满清。他们不是输给了法国,是输给了自己的膝盖。」
甚至连那个没海军,只能干瞪眼的日本,都在磨刀霍霍,想着能不能趁机咬下一块肉来。
可惜,他们的港口还停着加州的舰队,只能干着急。
洛森拿着那份《中法新约》的抄本,冷笑一声。
「老妖婆还是一如既往的窝囊。」
他将文件扔进垃圾桶:「明明赢了还要割地。这种操作,也就只有大清干得出来。」
「不过,这也挺好。」
洛森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太平洋,落在了那个狭长的S形半岛上。
「既然满清丢掉了安南,那就归我了。
此时的法国人,正沉浸在胜利狂欢中。
虽然内阁倒了,虽然陆军输了,但他们毕竟拿到了安南!
那可是安南啊!
金兰湾,世界顶级的深水良港!
法国海军部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舰队开了进去,号称要建立远东最大的海军基地,要控制整个南海,甚至要跟英国人在远东扳手腕。
「想得美。」
洛森的手指在金兰湾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一条绝密的指令,像电流一样穿过海底电缆,直达东印度群岛的加州舰队基地。
【行动代号:碰瓷。】
【执行目标:制造战争藉口。】
「既然你们想要航行自由,」
洛森冷笑:「那我就给你们一个自由的教训。」
1885年7月,安南,金兰湾外海。
海面平静如镜,热带的阳光毒辣地照射着这片蔚蓝的水域。
法国远东舰队的旗舰巴亚德号铁甲舰,正傲慢地巡弋在海湾入口。
炮口高昂,法国三色旗在风中飘扬。
指挥官孤拔元帅虽然已经病重,但依然强撑着站在舰桥上,享受着征服者的快感。
「元帅!前方发现不明商船!正在强行闯入封锁区!」
了望手的喊声打破了宁静。
孤拔举起望远镜。
只见一艘挂着星条旗的商船,正冒着黑烟,像是一头倔强的公牛,直愣愣地冲向金兰湾。
「美利坚人?」
孤拔皱了皱眉:「他们来干什麽?不知道这里已经是法兰西的领土了吗?」
「发信号!让他们停船检查!否则开炮示警!」
旗语打出去了。但这艘美利坚商船就像是瞎了一样,速度不减反增,甚至还拉响了汽笛,那是挑衅的声音。
「该死的扬基佬!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在舰首前方开炮示警!」孤拔怒了。
「轰!」
一门副炮开火了。
炮弹落在了商船前方两百米处,激起了一道高高的水柱。
按照常理,任何正常的商船这时候都会停船投降。
但是这艘商船没有。
就在水柱落下的瞬间。
「轰隆!」
一声比刚才炮击还要响亮十倍的爆炸声,突然从商船内部传来。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整个船体。
商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间撕成了两半,木屑、铁片和燃烧的货物漫天飞舞。
孤拔愣住了。
所有的法国水兵都愣住了。
「这是怎麽回事?我们打中弹药库了?」
孤拔的手在抖:「可那只是示警射击啊!离着好几百米呢!」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无线电报务员跌跌撞撞地冲上了舰桥,脸色惨白如纸。
「元帅!出事了!出大事了!」
报务员手里挥舞着一张电报纸,像是要哭出来:「就在刚才,那艘商船发出了全球明码通电求救信号!信号内容是————」
「法国人无故击沉美利坚商船!他们在屠杀美利坚公民!我们正在沉没!上帝保佑美利坚!」
孤拔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碰瓷!
他这辈子打过仗,杀过人,但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如此狠毒的碰瓷!
那是自杀式袭击!
用一艘船和一船人的命,来换一个开战的理由!
几个小时後,华盛顿,这个消息在国会山炸开了。
「耻辱!这是美利坚的耻辱!」
「法国人在屠杀我们的同胞!在公海上!」
「报复!必须报复!」
原本还因为关税改革而争吵不休的议员们的民族主义的怒火被瞬间点燃。
国务院,新闻发布厅。
这里再次被挤得水泄不通,闪光灯疯狂闪烁。
发布厅的前排,坐着来自世界各国的驻美记者,他们的表情比那些激动的美利坚同行要复杂得多。
《泰晤士报》的英国记者戴着单片眼镜,眉头紧锁,手中的钢笔不停地敲击着速记本。
旁边是《费加罗报》和《巴黎人报》的法国记者一个个面色铁青。
他们比谁都清楚,现在的美利坚国务卿是个什麽人物。
角落里,德国《图片报》和俄国《消息报》的代表则在交头接耳,眼中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
尤其是德国人,他们巴不得法国人在远东栽个大跟头。
青山走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那身黑色的中山装,但今天的他,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阴沉。
他没有拿稿子,直接站在了演讲台前。
那些外国记者立刻屏住了呼吸。
「先生们。」
青山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就在几个小时前,在太平洋的彼岸,在安南的金兰湾。一艘悬挂着星条旗的和平商船,遭到了法国舰队的野蛮炮击。」
「船上,有我们的同胞,有我们的货物,还有我们对自由贸易的信仰。」
「他们没有武器,没有敌意。他们只是想通过那片海域,去进行合法的商业活动。但法国人,用大炮回答了他们。」
青山目光如刀,扫视全场,特意在那几个面色苍白的法国记者脸上停留了两秒:「这是误会吗?不。这是谋杀。是有预谋的、针对美利坚合众国的挑衅!」
「法国人占领安南,不仅仅是为了殖民。情报显示,他们正在金兰湾修建针对美利坚的军事要塞!一旦建成,他们将切断我们通往满清、通往印度、通往整个东方的所有贸易航线!」
「看看这里!如果我们坐视不管,下一个被法国吞并的,就是我们的盟友,甚至是我们的夏威夷,是我们西海岸的安全!」
这就是青山版的战狼演说,【太平洋安全宣言】。
他偷换了概念,把法国殖民安南上升到了威胁美利坚国家安全的高度。
台下的法国记者手中的笔尖折断了,有人忍不住想站起来抗议,但在周围美利坚同行杀人般的目光下,又硬生生地缩了回去。
英国记者则在速记本上疯狂书写:「美利坚正在重新定义太平洋————」
「正义是什麽?」
青山大声质问:「正义不是法国人的殖民垄断!安南不应该成为法国的封闭後花园,它应该是向全世界开放的市场!法国人的行为,违背了门户开放的神圣精神!这是对自由世界的宣战!」
台下的议员和记者们听得热血沸腾。
是啊!
凭什麽法国人能占着安南?凭什麽我们要看他们的脸色?
「国务卿阁下!我们该怎麽办?」一位激进的议员大声喊道。
青山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看着镜头,就像是看着远在巴黎的法国政府,发出了最後通牒:「为了那些死难的美利坚船员,为了太平洋的和平与自由。」
「我代表美利坚合众国政府,正式要求。」
「法国远东舰队在24小时内解除武装,无条件投降!」
「并将安南交由美利坚临时托管,以确保该地区的航行自由!」
「否则,这就是战争!」
大厅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怒吼声。
「战争!给他们战争!」
「把法国佬赶出太平洋!」
没有人怀疑美利坚敢不敢打。
因为站在台上的那个男人,是美利坚历史上最强悍的国务卿。
青山的最後通牒,像是一颗扔进乾草堆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美利坚合众国被压抑已久的荷尔蒙。
这不是几十年前那个只会在内战里互殴、然後在国际舞台上当看客的美利坚了。
现在的美利坚人,口袋里揣着加州金元,腰里别着M1884手枪,耳朵里听着那些关於世界霸权的广播,他们的自信心已经膨胀到了极点。
华盛顿的街头,成千上万的年轻人举行了游行。
他们举着星条旗,焚烧着象徵法国的三色布条。
在大洋彼岸。
这种情绪被解读成了政治作秀。
巴黎,爱丽舍宫。
法国总统儒勒·格雷维正拿着那份来自华盛顿的外交照会,眉头紧锁,但并未像外界想像的那样暴怒。
在这个房间里,汇聚了法兰西最精明的头脑。
外交部长、海军部长戈尔贝上将,以及几位深谙国际局势的顾问。
「美利坚人疯了吗?」
外交部长放下雪茄:「二十四小时?青山难道真的以为靠一份声明就能吓退法兰西的舰队?」
「这不仅仅是吓唬。」
海军部长戈尔贝上将走到地图前,手指点了点东印度群岛的位置:「诸位,别忘了,那个加州财团在这一带有一支舰队。那是他们的私人武装,也就是那个所谓的东印度群岛总督刑天指挥的舰队。情报显示,那里面有几艘大家伙。」
「那是加州的舰队,不是美联邦的舰队。」
一位资深顾问冷笑着插话:「我们要分清楚这两者的区别。加州是个怪胎,它更像是一个庞大的商业托拉斯。那些战舰是那个加州的私产,是用来保护他的商船和橡胶园的。」
「没错。」
格雷维总统点了点头:「作为商人,最看重的是利润。那几艘战舰造价昂贵,沉一艘就是几百万美元的损失。你们觉得,加州会为了华盛顿那帮政客的面子,为了一个什麽航行自由的虚名,就把自己的老本拿出来跟法兰西拼命吗?」
这是一个基於旧时代逻辑的理性判断。
在欧洲人眼里,资本家是贪婪且怯懦的。
他们会为了利润出售绞死自己的绳索,但绝不会为了爱国主义去送死。
「那个青山虽然当了国务卿,但他首先是加州的代理人。」
顾问继续分析道:「他在华盛顿喊得凶,那是为了选票,为了给美利坚民众演戏。真要打起来,那是烧钱。我不信加州财团会买单。」
「所以,这是一次诈唬。」
戈尔贝上将下了结论:「美利坚联邦海军就是一堆破铜烂铁,根本出不了海。他们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加州舰队。但只要加州不动,美利坚就是没牙的老虎。」
「我们赌一把。」
格雷维总统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如果我们现在撤军,那是法兰西的耻辱,内阁会倒台。我们回复华盛顿:法兰西在安南的行动符合国际法,不接受任何最後通牒。同时,命令孤拔元帅保持警戒,但不要主动出击。如果那支加州舰队真的来了,哼,那是私掠船,打沉了也不算对美宣战。」
法国人以为自己看穿了底牌。
他们赌加州和联邦是两条心,赌资本家不会为政治买单。
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加州不是联邦的金主,加州就是联邦的主人。
安南,金兰湾。
夜色如墨,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
孤拔元帅躺在巴亚德号旗舰的船长室里,剧烈的咳嗽让他那张苍白的脸涨得通红。
那是热带痢疾和肝病的折磨,在原本的历史上,他将在几天後病死於此。
但现在,他强撑着一口气。
「元帅,距离美利坚人的最後通牒时间,只剩下一小时了。」副官有些担忧地看着怀表。
「他们不敢来的。」
孤拔喝了一口加了药的红酒:「巴黎说得对,那些美利坚商人比谁都怕死。
他们只会躲在远处抗议。传令下去,舰队保持警戒,但不用太紧张。今晚,我想睡个好觉。」
此时的法国远东舰队,虽然刚经历过马尾海战和封锁战,弹药和燃油都有所消耗,船体也有些损伤,但依然是一支庞大的力量。
孤拔并不认为有什麽力量能在一夜之间摧毁这支舰队。
除非上帝亲自出手。
然而,上帝没来。
来的是刑天。
距离金兰湾五十海里的深海区。
一支沉默的舰队正切断了所有的无线电信号,像幽灵一样在海面上滑行。
十二艘庞然大物——玄武—II型(UItra版)战列舰。
它们悬挂的不仅仅是加州金熊旗,更在主枪杆上高高升起了美利坚合众国的星条旗。
站在旗舰泰山号舰桥上的,是刑天。
「总督大人,华盛顿发来急电。确认最後通牒时间已过,法国未回复。」副官汇报导。
刑天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秒针刚刚划过十二点。
「法国人赌输了。」
刑天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用剑耕作的土地,才不用交税。」
「所有主炮,装填高爆弹。目标:金兰湾法军锚地。」
「不需要警告,不需要试射。我要他们在睡梦中下地狱。」
金兰湾。
「咻呜—」
那种大口径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就像是死神的哨音,瞬间覆盖了整个海湾。
「轰!轰!轰!轰!」
第一轮齐射落下。
在进阶火控计算机以及死士精密操作的加持下,这十二艘战列舰打出了恐怖的命中率。
一枚305毫米的高爆弹,不偏不倚,直接砸在了巴亚德号的甲板中央。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这艘法国海军的骄傲,瞬间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厚重的铁甲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巨大的烟囱被炸飞到了半空中,然後重重地砸进海里。
孤拔元帅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最後一道命令,就在爆炸的冲击波中化为了灰烬。
法军甚至没看到敌人在哪里。
这是一场屠杀。
二十分钟後,枪炮声停止了。
法国远东舰队,全军覆没。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金兰湾的海滩上时,看到的不是法国的三色旗,而是一面巨大的星条旗,以及那一面绣着金熊的加州旗帜。
几千名全副武装的美军乘坐着登陆艇,踏上了这片热带土地。
但这支军队有些奇怪。
他们虽然穿着美军的制服,拿着美军的装备,但那一张张面孔却大多是东方面孔,说着流利的汉语或英语。
他们的眼神冷漠,动作凌厉,没有美军那种散漫的牛仔习气,反而更像是一群杀戮机器。
这就是加州死士军团。
他们没有受到任何抵抗。
因为法国驻军已经被昨晚的炮火吓破了胆,早就在废墟中举白旗投降了。
顺化,安南皇宫。
这里没有了往日的宁静。几千名全副武装的「美利坚海军陆战队」已经控制了皇宫的每一个出口。
年幼的咸宜帝,这位历史上着名的反法皇帝,此刻正坐在龙椅上,看着这群冲进来的、自称是「解放者」的士兵,一脸茫然与惊恐。他原本以为赶走了法国狼,会迎来大清的龙,却没想到来的是一群说着奇怪语言、长着东方面孔的强盗。
穿着中山装、戴着墨镜,代号书生的加州官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早就拟好的诏书。
「陛下,不用害怕。」
「我们是美利坚人,是来解放安南的。我们把你们从法国人的暴政中解救了出来。」
咸宜帝刚想说话,却被打断了。
「但是,监於目前局势动荡,为了防止法国人卷土重来,以及为了安南的长治久安,我们认为,现在的皇室需要一位更成熟、更有能力的领导者。」
书生拍了拍手。
从门外走进一个穿着安南皇室传统服饰的青年男子。
他相貌堂堂,眉宇间竟然真的与阮朝皇室有几分神似。
这是蜂群思维十万死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代号阮福明。
蜂群思维已经为他伪造了一份完美无缺的家谱,将他包装成了一位早年流落海外、心系故土的皇室宗亲。
「这位是阮福明亲王。」书生介绍道,「他将接过您的重担,带领安南走向现代化。」
咸宜帝震惊地看着这个陌生人:「朕从未听过————」
「现在您听过了。」书生冷冷地说道,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卫兵,「为了您的安全,我们已经为您在风景秀丽的加州纳帕谷准备了一座庄园。您可以在那里欢度童年,安享晚年,不用再操心这些国家大事了。」
在枪口的注视下,年幼的皇帝被迫盖下了退位诏书。
第二天,顺化皇宫发布公告:咸宜帝因身体原因退位,禅让给德高望重的皇叔阮福明。
新皇帝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安南与美利坚合众国建立「永久战略合作夥伴关系」,并签署了那份准备已久的《美越安保条约》。
名义上,这是安南帝国与美利坚合众国的平等条约。
实际上,这是洛森接管安南的卖身契。
美利坚租借金兰湾99年,作为海军基地。安南的国防安全由「美军军事顾问团」全权负责。安南军队接受美军改编和指挥。
所谓的「顾问团」全是林道乾的手下。
安南军队将被打散,重新训练成只会听命於加州指挥官的仆从军。
安南的大米、橡胶、矿产等战略资源的出口,必须由「加州泛太平洋贸易公司」拥有独家专营权。
关税由美利坚顾问代管。
安南成了加州的原材料产地。农民种出的每一粒米,卖给谁、卖多少钱,都由洛森的公司说了算。
说白了,这就是把安南变成了美利坚的半殖民地,而且是那种不需要负责民生、只负责收割资源的高级殖民地。
当然,为了安抚安南人,洛森也准备了糖衣炮弹。
加州的农业技术、化肥、收音机开始进入安南。
对於普通安南农民来说,只要不打仗,只要能把大米卖出去,换回一些新奇的工业品,谁当主子似乎也没那麽重要。
世界安静了。
巴黎的格雷维总统听到消息後,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在大清,紫禁城储秀宫。
慈禧太后手里拿着李鸿章刚刚呈上来的急电,手抖得像是在风中飘零的落叶。
「怎麽会这样?」
「把咱们福建水师打得全军覆没的法国就这麽没了?一晚上就没了?」
「那个以前只会做生意的美利坚,怎麽突然变得这麽厉害?」
站在下面的李鸿章,也是一脸的冷汗。
他比慈禧更懂洋务,更懂海军。
他知道法国人的船有多硬,炮有多利。
正因为知道,所以他更恐惧。
「太后————」
李鸿章咽了口唾沫:「动手的不是美利坚舰队,那是加州的舰队,青山国务卿是真敢打啊。」
「那他们会不会打我们?」慈禧突然问道:「那个青山是汉人,他会不会————」
「应该不会吧。」
李鸿章擦了擦汗,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几年前他访问美利坚时的场景。
他作为大清特使访问旧金山。
那时候的青山,还只是旧金山的市长。
李鸿章记得很清楚,青山说话温文尔雅,对他这个大清中堂非常客气。
「太后,臣曾与那位青山有过一面之缘。」
李鸿章急切地说道:「当年臣访美,在旧金山,青山市长曾亲自为臣设宴。
席间,他谈吐不凡,对大清颇有————嗯,颇有香火之情。」
李鸿章开始自我催眠,也开始忽悠太后:「他那时候还送了臣一盒加州产的雪茄,说大家都是炎黄子孙,虽然身在海外,但心系故土。臣看他那样子,是个念旧情的人,也是个讲道理的人。咱们大清这些年给加州送了那麽多人,买了他们那麽多东西,算是老主顾了。」
「他打法国人,那是因为法国人挡了他的道,抢了他在南海的生意。咱们大清又不挡他的道,咱们还给他们送钱呢。」
李鸿章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腰杆子稍微直了一点:「只要咱们守规矩,继续跟他们做生意,继续把那些流民送过去给他们干活,看在同文同种的份上,他应该不会对咱们动手。毕竟,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对对对!」
慈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咱们跟他们是朋友!是朋友!那个青山是个好奴————是好人!」
「快!传哀家的旨意!」
慈禧猛地站起来,急切地吩咐道:「给青山国务卿,送礼!送大礼!把他当成洋人的皇帝来供着!」
这种恐惧,最终转化成了一种病态的依赖。
在老妖婆眼里,青山现在已经变成了手握雷霆的天神。
只要能抱住这条大腿,哪怕是送钱送人,只要加州不打就行。
「加州太强了,他们打法国人就像打条狗。」
李鸿章走出宫门,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叹一声:「咱们这辈子是赶不上了。只能求着人家念旧情,赏口饭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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