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古洋行断供的第五天,二楞子从深圳带回来了好消息。
他一大早从罗湖那边过来,进了深水埗唐楼的办公室,把一个纸箱子往桌上一放,箱子里面装着三台对讲机和两套巡逻记录仪,外壳是灰色的塑料壳子,做工比日本货粗糙不少,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按键按下去咔哒一声脆响。
“深圳宝安那边一家电子厂做的,老板姓周,以前在国营无线电厂干过技术员,下海之后自己攒了条生产线,专门做仿制的通讯设备。”
二楞子把对讲机递给李山河,李山河拿在手里翻了翻,按了一下通话键,嗞啦一声响,信号不算清楚但能听见人说话。
“试过没有。”
“试了,在深圳那边拉了两公里的距离测的,信号稳定,通话清晰度比日本货差一截但不影响使用,电池续航六个小时,比原来那批少两个小时。”
“价格呢。”
“这是重点。”
二楞子从兜里掏出一张手写的报价单铺在桌上。
“对讲机单价一百二十港币,日本货原来的供货价是三百八,咱们直接省了一大半。”
他用手指点着报价单往下念。
“巡逻记录仪单价八十港币,原来日资那家报价两百一。”
“制服和防护装备呢。”
“红星制衣厂自己就能做,小郭那边已经安排了,第一批五十套下周出货,成本比恒丰贸易便宜四成。”
李山河把对讲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深圳那个周老板,产能跟得上吗。”
“我问了,他那条线一个月能出三百台对讲机,如果咱们量大他可以再加一条线,但需要预付三成定金。”
“给他。”
“多少。”
“先下五百台的单子,预付三成,让他把第二条线赶紧架起来。”
二楞子愣了一下。
“五百台,咱们安保公司总共才用得上七八十台,要五百台干啥。”
李山河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转头看着旁边坐着的宋子文。
“宋先生,港岛做安保的公司除了咱们还有多少家。”
宋子文翻了翻手边的名录。
“大大小小三十几家,但被太古打过招呼之后能正常拿到器材供货的不超过十家,剩下的跟咱们一样被卡脖子了。”
“那些被卡脖子的公司现在用什么设备。”
“吃老本,用以前的库存凑合,有的已经开始从东南亚进口了,但东南亚的货质量更差价格还不便宜。”
李山河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深水埗的街面上人挤人车挤车,底下那条桂林街窄得跟胡同似的,两边的招牌密密麻麻挂了三层。
“二楞子,你把深圳那个周老板的联系方式给宋先生,让宋先生以远东安保的名义跟他签一个独家代理协议,港岛地区的安保器材供应全走咱们的渠道。”
宋子文的眼镜片闪了一下。
“你要做器材分销?”
“太古掐咱们的供应链,咱们就自己建一条新的,建完了不光自己用,还卖给那些跟咱们一样被掐脖子的同行。”
宋子文放下笔,看着李山河。
“这一手妙,太古断供本来是要孤立咱们,结果咱们反过来把被孤立的同行全拉到自己这边来了。”
“不光是拉人。”
李山河转过身来,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台对讲机。
“价格比日本货便宜一半,质量够用,那些被太古卡脖子的安保公司只要不傻就会从咱们这儿进货,进了咱们的货就等于上了咱们的船,以后在港岛安保这个圈子里说话,咱们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二楞子在旁边听明白了,一拍大腿。
“二叔你这是要把太古的断供变成咱们的生意。”
“废话,人家打你一拳你光挨着不还手,下回他就敢踹你了,你得让他知道打你这一拳的代价是什么。”
李山河走回桌前拿起外套。
“这个消息不用藏着掖着,让它传出去。”
宋子文抬头看他。
“传到什么程度。”
“传到太古洋行的人能听见就行,让他们知道咱们不光没被掐死,还活蹦乱跳地开始抢他们的盘子了。”
宋子文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消息传得比李山河预想的还快。
第三天下午,阿珍从楼下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张名片。
“二楞哥,楼下又来人了。”
“什么人。”
“上回那个鬼佬,灰西装那个。”
二楞子接过名片一看,跟上次那张一模一样,太古洋行远东区域副总裁助理汤普森。
他把名片往桌上一放,走到里间门口。
“二叔,太古的人又来了,上回那个灰西装。”
李山河正在看宋子文发来的日元汇率日报,头也没抬。
“让他上来。”
“见?”
“不见,让彪子在门口拦着。”
二楞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转身出去找彪子。
彪子正蹲在走廊尽头吃一碗云吞面,听说太古的人来了,把碗往地上一搁,抹了抹嘴站起来。
“那个洋鬼子?上回那个?”
“对,你去门口拦着,别让他进来,就说咱们老板不在。”
“不在?他不是在里头坐着呢吗。”
“说不在就不在,你管那么多干啥。”
彪子嘿嘿一笑,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大步流星走到铁门口。
汤普森刚上到五楼,还没来得及敲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比门框还宽的大汉,光膀子上的肌肉跟搓衣板似的,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把整个门洞堵得严严实实。
翻译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汤普森倒是镇定,用英文说了一句什么,翻译赶紧转述。
“汤普森先生说他预约了跟李先生见面。”
彪子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一口大碴子味的普通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我们老板不在。”
翻译把这话翻过去,汤普森皱了皱眉,又说了一句。
“汤普森先生说他可以等。”
“等也没用,不在就是不在。”
彪子说完这句话,往前迈了半步,他那个体型往前一凑,汤普森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
翻译在旁边急得直冒汗,用粤语小声跟彪子说这是太古洋行的人得罪不起。
彪子听不懂粤语,但看翻译那个哆哆嗦嗦的样子就来气。
“你叽里咕噜说啥呢,说人话。”
“我说这位是太古洋行的……”
“太古洋行咋了,我们老板说了有事找律师谈,你们要律师电话我给你写一个,不要的话就请回吧。”
彪子说请回吧三个字的时候还特意加了个手势,往楼梯口方向一指,动作幅度大得差点甩到汤普森的鼻子上。
汤普森的职业微笑这回连裂缝都没有了,直接消失了,铁青着脸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门口的铁栏杆上,转身就往楼下走。
皮鞋踩在铁楼梯上当当当响,比上回走得快多了。
彪子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翻了翻,全是英文一个字看不懂,拿进去递给二楞子。
“那洋鬼子留了个东西就跑了,脸绿得跟吃了苍蝇似的。”
二楞子接过来扫了一眼,是一份新的报价函,收购远东安保合同的价格比上次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他把文件拿给李山河看,李山河看了一眼数字,嘴角弯了一下,把文件扔进了垃圾桶。
“涨了三成,说明他们急了。”
“急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急了就会出错。”
同一天下午,宋子文从永安证券打来电话。
“李老板,第二批日元仓位已经全部建完,四十万美金,买入均价二百三十三,加上第一批和第三批,总持仓一百二十万美金本金,三倍杠杆等于三百六十万美金的日元多单。”
“汇率现在报多少。”
“二百三十一,还在涨。”
李山河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面,嘴里叼着烟,眼睛眯着。
日元在涨,太古在急,深圳的替代供应链已经搭起来了,林记航运的合同后天签。
棋盘上的棋子正在一颗一颗落到该落的位置上。
他把烟头弹出窗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电话拨了宋子文的号码。
“宋先生,林记航运的事后天办完之后,名单上第二家什么时候能见。”
“我已经约了下周一。”
“提前到这周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李老板,你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休息。”
“休息的事回东北再说,这边的事一天都不能耽误。”
他挂了电话,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萨娜系的那根松石鹿皮绳,绿色的石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九月底之前回去。
他答应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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