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写字楼十七层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到最低档还是热得人心烦。
宋子文站在白板前面,手里的红色记号笔在一组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转过身来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李山河。
“第一批仓位建完了,八十万美金,三倍杠杆,等于咱们在东京外汇市场上挂了两百四十万美金的日元多单。”
李山河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睛盯着桌上那台从永安证券搬来的报价机,绿色的数字在黑底屏幕上一跳一跳的。
“买入均价多少。”
“一比二百三十八,比咱们预估的高了两个点,东京那边的经纪商说最近日元买盘开始放量了,不止咱们一家在建仓。”
宋子文走到桌前坐下来,把一份交易确认单推到李山河面前。
“这是永安证券出的确认函,三个通道分散进的,最大一笔三十万美金走的是东京三菱银行的外汇柜台,另外两笔分别走了大阪和名古屋的经纪商,没有引起太大注意。”
李山河拿起确认单扫了一遍,每一行数字都看了两三秒,看完放下,把烟灰弹进桌上的搪瓷缸里。
“杠杆的保证金怎么算的。”
“三倍杠杆的保证金率是百分之三十三,八十万美金的本金对应两百四十万的持仓,保证金占用八十万,剩余的流动资金还有一百三十万。”
“强平线呢。”
宋子文推了推眼镜,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如果日元兑美元从二百三十八跌到二百六十,浮亏超过本金的百分之七十,经纪商会强制平仓,也就是说日元每贬值一个点,咱们的浮亏大概是一万美金。”
李山河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不会跌到二百六十。”
“我也这么判断,但万一呢。”
“没有万一。”
李山河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中环的高楼在晨光里反着白花花的光,底下皇后大道上的双层巴士一辆接一辆地过,人行道上的行人走得飞快,每个人都像赶着去抢什么东西。
“宋先生,广场协议签了快一个月了,日元从二百四十动到二百三十八,才动了两个点,你觉得慢不慢。”
宋子文端着茶杯想了想。
“正常,大资金建仓需要时间,美国佬逼日元升值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前期会有一个震荡消化期,真正的主升浪还没开始。”
“什么时候开始。”
“我的判断是十月中下旬,等各国央行的联合干预正式落地,日元会进入一轮快速拉升。”
李山河转过身来看着他。
“十月中下旬,离现在还有一个半月。”
“对。”
“一个半月之后日元能到多少。”
宋子文在纸上画了一条曲线,曲线从左下角往右上角爬。
“保守估计年底之前能到二百一十,激进一点的话可能破二百。”
李山河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走回桌前坐下。
“第二批什么时候进。”
“按原计划下周进,四十万美金。”
“提前到后天。”
宋子文的笔停了一下。
“后天?”
“对,后天把第二批四十万全部打进去,买入均价控制在二百三十五以内。”
“李老板,这个节奏是不是太急了,第一批刚建完仓还没稳住,第二批就跟上去,万一这两天有个短期回调……”
“不会回调。”
李山河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宋子文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犹豫或者不确定,但什么都没找到。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的信息源到底是什么。”
“你别管信息源,你就告诉我后天能不能执行。”
宋子文沉默了几秒,拿起电话拨了永安证券的号码。
“老陈,后天再给我安排一笔四十万美金的日元买入,分两个通道进,均价控制在二百三十五以内,能做到吗。”
电话那头说了一串什么,宋子文嗯了两声挂了。
“能做到,但老陈说东京那边最近日元买盘确实在放量,太古洋行那个新账户也在持续加仓,两家大资金同时往一个方向推,市场可能会提前反应。”
李山河听到太古洋行三个字,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一下。
“太古加了多少仓。”
“具体数字查不到,但老陈估计至少五百万美金以上的规模。”
“五百万。”
李山河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太古洋行的资金体量比他大得多,人家五百万美金不过是九牛一毛,他两百一十万已经是全部身家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方向一样。
太古在做日元多单,他也在做日元多单,说明大家对广场协议的判断是一致的,区别只在于谁先上车谁后上车,谁吃得多谁吃得少。
“太古做多日元对咱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宋子文想了想。
“短期是好事,大资金同方向推动有助于加速日元升值,咱们的仓位跟着吃肉。”
“长期呢。”
“长期看,太古的资金量远超咱们,如果他们在高位先跑了咱们还没跑,那就是他们吃肉咱们喝汤,甚至连汤都喝不上。”
李山河从兜里掏出烟来又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
“所以关键不是谁先上车,是谁先下车。”
“对。”
“这个你不用操心,什么时候下车我心里有数。”
宋子文看了他一眼,把本子合上收进公文包里,没再追问。
从那天开始,李山河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中环办公室,比宋子文还早半个小时。
他不看报纸不喝咖啡,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盯报价机上的数字,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第一天,日元兑美元报二百三十七,没动。
第二天,二百三十六,动了一个点。
第三天,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从二百三十六直接蹦到了二百三十四。
宋子文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看见这个数字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几滴在衬衫前襟上。
“动了。”
李山河嘴里的烟没拿下来,眼睛盯着屏幕,绿色的数字又跳了一下,二百三十三。
“两天跌了五个点。”
宋子文放下茶杯,飞快地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串数字。
“咱们第一批仓位的买入均价是二百三十八,现在报二百三十三,日元升值了五个点,两百四十万美金的持仓浮盈大概在……”
他按完了最后一个键,抬头看着李山河。
“五万一千美金。”
“第二批呢。”
“第二批前天买入均价二百三十五,现在浮盈两个点,一百二十万持仓浮盈大概一万美金出头。”
“加一起多少。”
“六万两千。”
宋子文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击着。
“三天,六万两千美金,如果按这个速度走下去……”
“不会一直按这个速度。”
李山河把烟头按灭,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在日元汇率曲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圈。
“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主菜还没上桌。”
他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宋子文。
“第三批什么时候进。”
宋子文愣了一下。
“第三批原计划是下周……”
“提前到明天。”
“明天?”
“把剩下的全砸进去,一分不留。”
宋子文的眼镜片后面闪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低头看了一眼计算器上的数字,再抬头看李山河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李老板,全仓杀进去之后咱们手里就没有子弹了,万一……”
“没有万一。”
李山河把记号笔往桌上一丢,拿起外套往肩上一搭。
“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我要看到建仓确认单。”
他拉开门往外走,经过外间的时候彪子正蹲在沙发上看那本繁体字杂志,翻到了一页穿比基尼的广告,看得两眼发直。
“二叔,赚着钱了?”
“赚了点。”
“多少?”
“六万多美金。”
彪子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嘴巴越张越大。
“那是多少人民币?”
“你算不过来的,走吧,下楼吃饭去。”
彪子把杂志往沙发上一扔跟了上去,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宋子文,宋子文还坐在桌前,手里攥着计算器,眼睛盯着报价机上的数字,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什么。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彪子凑到李山河耳朵边上。
“二叔,那个戴眼镜的,靠谱不。”
“靠谱。”
“他算账的时候手抖了你看见没。”
“看见了。”
“那他咋还抖呢。”
李山河看了彪子一眼。
“因为他算出来的数字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不敢信。”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皇后大道上的阳光刺得人眯眼。
彪子跟在李山河后面走出大楼,嘴里还在嘀咕。
“六万美金,三天,那三十天不得六十万,三百天不得六百万……”
“你闭嘴吧,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二叔你别瞧不起人,我虽然算不明白但我知道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钱这玩意儿,搁兜里才算自己的,搁那个绿屏幕上的都是数。”
李山河走在前面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这话糙理不糙。
屏幕上的浮盈确实只是数字,什么时候变成兜里的钱,才是真本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港岛八月的天蓝得发白,太阳毒辣辣地挂着,晒得柏油路面冒烟。
三周建仓的计划已经完成了大半,剩下的最后一批明天全部到位。
接下来就是等。
等日元一路往上走,等那个他记忆里清清楚楚的数字出现在屏幕上。
然后在所有人都还在贪的时候,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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