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梧疏看着他单薄的背影。
“所以你想议和?”
赵梁转身,眼神复杂。
“不是议和。是……暂缓。”
他走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奏疏的边缘。
“赵柏檄文虽狠,但江南离京城千里之遥,中间隔着长江,还有淮西、湖广两道。他真要打过来,没那么容易。”
“我们可以先稳住北方,整顿内政,积攒实力。等时机成熟,再南下平叛。”
赵梧疏没说话。
她盯着赵梁,目光像刀子,刮过他苍白的脸。
赵梁被她看得不自在,移开视线。
“姐,你觉得不行?”
“不是不行。”
赵梧疏缓缓开口。
“是太缓。”
她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腿伤让她身子晃了晃,但她挺直脊背,走到赵梁面前。
“赵柏起兵,打的旗号是你得位不正。这檄文传一天,你的皇位就摇一天。传一个月,天下人心里就会种下怀疑的种子。传一年……”
她顿了顿。
“你这皇帝,还当得稳吗?”
赵梁脸色更白。
“那……发兵?”
“发兵也不是现在。”
赵梧疏摇头。
“京城不稳,仓促出兵,若前线战事不利,后方必生变乱。赵楷还关在宗人府,他的旧党没清干净。勋贵们今日帮你,是因为你给了好处。明日若战败,他们转头就能卖了你。”
赵梁茫然。
“那……怎么办?”
赵梧疏看向殿门方向。
“叫顾铭进来。”
她声音平静。
“听听他怎么说。”
顾铭很快被宣入殿。
他换了御史官服,青色袍子,獬豸补子。腰间悬剑,步履沉稳,进殿后躬身行礼。
“臣顾铭,参见陛下,长公主。”
赵梁抬手。
“顾卿免礼。”
顾铭直身,目光先落在赵梧疏腿上。布条下渗出的血色刺眼,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赵梧疏捕捉到这一瞬。
“死不了。”
她淡淡说了一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顾铭谢过,坐下。
赵梁将江南的奏报推到他面前。
“顾卿,江南之事,你都知道了。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顾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奏报,又看了一遍。其实内容早已烂熟于心,但这片刻的沉默,是给赵梁和赵梧疏思考的时间。
也是给他自己。
看完,他将奏报放回案上。
“陛下,长公主。”
他开口,声音平稳。
“江南之乱,根源不在刀兵,而在人心。”
赵梁一怔。
“人心?”
“是。”顾铭看向他,“赵柏起兵,凭的不是江南卫所那几万兵马,而是江南士族的人心。他们拥戴赵柏,不是真心敬他,而是恨朝廷。”
“一条鞭法断了他们的田租,漕运改革夺了他们的利路。他们怕,怕新政继续推行,怕自己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赵梁抿唇。
“所以……朕该取消新政,安抚他们?”
“不可。”
顾铭摇头。
“新政关乎国本,关乎天下百姓生计。若因士族反对便废止,朝廷威严何在?日后任何改革,只要触及权贵利益,都会半途而废。”
他顿了顿。
“但强硬镇压,亦不可取。江南士族盘踞数百年,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强行用兵,即便胜了,也是惨胜。且江南糜烂,国库更空,北蛮若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赵梁听得头疼。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赵柏坐大?”
顾铭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笃定。
“陛下,臣有一策,可不费一兵一卒,平定江南。”
赵梁和赵梧疏同时看向他。
“你说。”
顾铭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在江南的位置,缓缓划过。
“赵柏起兵,依仗三样东西:士族的人心,江南的钱粮,还有魏崇的声望。”
“我们一样一样拆。”
他转身,看向赵梁。
“士族恨朝廷,是因为新政伤了他的利。那我们就给他新的利。”
赵梁不解。
“新的利?”
“商利。”
顾铭走回案前,提起笔,在空纸上写下两个字。
“垄断。”
赵梧疏眼神一动。
“你是说……”
“江南富庶,鱼米丝盐,样样都是财路。但这些财路,大多掌握在士族手中。他们靠这些,积累了百年财富,也养出了百年骄横。”
顾铭放下笔。
“若朝廷以新政为名,将这些行业收归官营,或特许经营呢?”
赵梁愣住。
“这……岂不是与民争利?”
“不是与民争利,是与士族争利。”
顾铭声音冷下来。
“盐铁茶丝,这些本就不是小民能经营的。士族垄断这些,压榨工匠农户,牟取暴利。朝廷接管,统一购销,利润归国库,工匠农户的工钱却可提高。”
“百姓得了实惠,自然拥护朝廷。士族失了财路,拿什么养私兵?拿什么收买人心?”
赵梧疏缓缓点头。
“有理。”
她看向顾铭。
“但江南士族不会坐以待毙。他们若联合抵制,甚至煽动民变,怎么办?”
顾铭笑了。
“所以需要第二步:分化。”
他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江南各府。
“江南士族看似一体,实则各怀鬼胎。吴会的粮商,金宁的丝商,天临的盐商,利益不同,诉求也不同。”
“朝廷可以放出风声,说特许经营的牌照有限,先到先得。哪个士族先归附,哪个就能拿到牌照,继续做他的生意,甚至做得更大。”
“哪个顽抗,就彻底封死他的财路。”
赵梧疏眼中闪过亮光。
“让他们自己内斗?”
“是。”
顾铭点头。
“士族之间,本就勾心斗角。如今有了切身利益之争,必生嫌隙。赵柏靠什么统合他们?靠空口白话的‘拨乱反正’?在真金白银面前,那不值一提。”
赵梁听得入神。
“那魏崇呢?他在江南声望极高,门生故吏遍地。他若出面调和,士族未必会乱。”
顾铭沉默片刻。
“魏阁老……是个聪明人。”
他抬眼,看向赵梁。
“聪明人,最懂得审时度势。如今陛下已登基,名分已定。赵柏割据江南,看似势大,实则无根之木。魏老辅佐他,无非两个原因:一是和赵楷的师生情谊,二是赌一把从龙之功。”
“但若朝廷展现出雷霆手段,且留有余地呢?”
赵梁皱眉。
“余地?”
“陛下可以下一道密旨,赦免魏老附逆之罪,许他致仕还乡,安度晚年。”顾铭缓缓道,“魏老年事已高,所求不过身后名。若陛下给他体面,他何必陪着赵柏一条路走到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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