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衷情令·梦破摊前
梯灯故障冤囊抱,步叠阶阶老。
暖光虚裹巡牌到,递纸指尖摇。
尘路远,客愁饶,鬓丝萧。
官文揉皱泪沾稿,梦破摊前晓。
童声扁担绕空霄,五星公厕谁怜市井憔。
——
摊前霜冷覆尘嚣,残梦未全消。
甜豆香寒人倦卧,风卷怨难描。
巡影散,信音遥,恨难消。
椒刀空划红痕浅,众语咽荒寥。
谁擎公道破尘牢,可怜摊贩鬓边焦。
“唉,甜豆来半斤。” 顾客递过零钱时,黎芳还趴在泡沫箱上没应声 —— 眼睫垂着,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睁眼都嫌沉。“我来称,让她歇会儿,昨晚压根没合眼。” 伍维笑吟吟接过来,指尖麻利撑开塑料袋,“半斤一块二,多给您抓两把凑一块五,您看行不?”
太子酒店 7 楼的电梯亮着 “故障” 灯,黎芳攥着鼓囊囊的材料袋,跟在张老师身后先上八楼,再走步梯往下。台阶没多少级,她却觉得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腿沉得像绑了铅。走廊里的黄色暖光裹着空气,没半点温度,大白天亮得晃眼,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耳边打旋。她往张老师身边挪了挪,声音发飘:“张老师……” 尾音里的怕没藏住,颤得厉害。
张老师停下回头,手在口袋里悄悄攥了攥,语气尽量松快:“没事,真找不着咱就回去,不耽误你下午摆摊。” 可他扫过空荡荡的走廊,眼底也飘着慌。好在没等多久,708 室的门 “咔嗒” 开了。出来的工作人员穿白衬衫,语速稳得透着温文,胸前的工作牌磨得发亮,“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委第四巡视组” 十二个字印得扎实,像颗定心丸。
黎芳后来记不清怎么递的材料、说的什么。只记得递纸时指尖抖得厉害,工作人员接过去时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很稳;也记得出门时,那人热情送到电梯口,那部来时还亮着故障灯的电梯,突然 “叮” 地弹开,之前停摆的指示灯正平稳跳着,亮得晃眼。
再后来收到回复,“8 月 12 日” 这行字她看了三遍才顺过来,没掉眼泪,只把纸边捏得发皱。她忍不住又去了趟太子酒店,7 楼电梯正常启动,走廊还是那盏暖光,却没了挂工作牌的门。服务员推着工作车走过,笑盈盈问:“女士,您订了哪间房?要叫行李员吗?” 笑容甜得发假,眼里的陌生藏不住,仿佛前几天挤满递材料的群众、那些温和的眼神,全是她的幻觉。
“这是…… 给**组举报的回复。” 黎芳声音发哑,手突然没了力气,纸像片揉皱的手纸,轻飘飘打着旋儿跌在地上,连落地声都轻得像声叹。她盯着那纸,眼尾发涩,黑龙江姑娘当初红着眼的呼喊却撞进耳朵:“没见过这么坑人的!全国政府都叫政府,偏偏桂林的,就只叫‘创业大厦’!” 那委屈里的讽刺,像根细针,轻轻扎着她早发沉的心。
骆志勤捡起来,先念 “信访事项(编号:20254078)”,接着 “啪” 地拍在水泥菜台上:“桂林****城市管理监督局!” 周围摆摊的脑袋立马凑过来。米辣椒赵阿姨停了刀,红着眼抬头:“咋说的?他们没暴力执法?”
“说的不是人话!” 骆志勤蹲下来,手指戳着纸页,唾沫星子溅在上面:“说当年是区里牵头,工商、城管、警察还有应急分队凑堆儿整治,提前五天就宣传了,全是睁眼说瞎话的狗东西!”
黎芳攥着衣角,声音发颤:“还说…… 伍维和他爸不配合,要抢被扣的东西。可那天是他们冲进吴姨铺子里,抢我家的东西啊…… 没天理了。”
“暴力抗拒?” 刚卖完韭菜的周伯接过纸小声念,眉头越皱越紧:“这回答得也太扯了!说当时九十多号执法的、两百多围观的,怕踩到人,就举着盾牌围成人墙‘保护’躺在地上的你和伍维、伍宝钢仨。先不说实际来了一百多号,就算按九十多号算,在不足两百平米的巷子围三个人,真要护着,哪用得着让你们一直躺地上?这根本脱离事实。”
赵阿姨把红辣椒摆上菜板,小刀划下去时椒汁溅到手上,她却没察觉,眼神空落落盯着地面,动作慢得像没了魂:“两百平米的地方,冲进九十多人也是制造混乱的罪魁祸首啊”。
骆志勤一看周伯的神色,火气立马窜上来,嗓门也提了:“最后还说全按章程来,没动手!要咱拿证据就递去他们办公室!咱小老百姓哪有那能耐拍证据?当时那么多人围着,手机都吓得不敢掏,哪来的证据?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嘛!” 他猛地攥紧拳头,骂声裹着压不住的火:“九十多号人围着‘护着’?就算把你们抬着传递,半小时都不带落地的,还需要让你们躺地上?他妈的,真有病!就是他妈的二百五!”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洋芋李姐凑过来,声音闷闷的:“‘我局根据区政府部署参与整治,依法依规无暴力执法,如有证据请交至办公室,电话 0773-559**36’—— 全是屁话,别信。”
黎芳蹲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把皱纸捏得发卷。眼泪终于忍不住,“嗒” 地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印子,她声音裹着哭腔发颤:“我还以为…… 巡视组来了能给咱公道…… 结果还是这样啊……”
“唉,咱小摊贩,哪里才有口安静饭吃?” 周伯叹着气拍她的肩,“这信跟没回复一样,全是官话套话!”
“芳,醒醒,快醒醒……” 伍维的声音在耳边轻晃,掌心贴着她的肩轻轻晃,“又做那梦了?”
黎芳慢慢睁开眼,眼睫上还挂着没干的泪,模糊看向身边的伍维。再抬眼,骆志勤、周伯、李姐、赵姐都凑在旁边,眼神里带着慌。她愣了愣,抬手抹了把脸,扯出个疲惫的笑:“哦…… 原来只是个梦。”
周围一下子静下来,只有市场里的叫卖声偶尔飘过来,衬得这角落更憋屈。突然,楼中楼的窗户里,飘来老人带乡音的教读声,还有孩童奶声奶气的跟念:“当年,你和红军战士们一起,挑米,挑盐,挑南瓜,挑柴草,直到把胜利挑到天安门前…… 交给我们吧,你那飞动的扁担,哪怕山再高,路再险,我们也会把整个地球挑进明天!”
清亮的声音落在死寂里,每个字都听得真切。黎芳的眼睛盯着广场方向 —— 听说那里的豪华公厕,都评了五星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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