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东京。
夜已深沉,桐谷宫昭仁亲王的府邸内,所有亲王的近侍和女佣都已经歇息了,只有外围的巡夜警卫偶尔发出极轻的脚步声。
偌大的亲王的宅院,只剩下廊下那几盏石灯笼,在夜风里,投下一片摇曳而昏黄的光。
穿过重重庭院,在亲王寝居的最深处,藏着一间外人绝难窥见的密室。
这密室的四壁,是特意从德国订制、以软木与厚绒层层夯筑的隔音墙。
所以,无论在里头说些什么话,做什么事,发生什么声响,都会被隔绝在里面。
此刻,密室内只点着一盏孤灯,灯光昏黄。
密室内,也静得出奇——静到能清清楚楚地,听见那灯芯燃烧时,细若游丝的“滋滋”声。
一身深色和服的昭仁亲王端,坐在榻榻米上,脊背挺得笔直。
它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根本看不到半分日本蝗族的雍容和尊贵,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隐约之间,双目中,透着一股阴冷的戾气和怨气。
跪坐在它下首的,是森川健一大尉。
“亲王殿下。”
森川双手将一份薄薄纸张,恭恭敬敬地放在昭仁面前的桌子上。
垂着头的森川,用低沉的嗓音汇报着:“这是天津方面,刚刚传来的最新指令。”
“上头的意思是…让我们,继续按照原定的计划,潜伏待命,不要被任何外界因素所干扰,而妄生它念。”
“哼。”
一声从鼻腔发出的冷哼过后,昭仁亲王接过那份密报。
只扫了一眼,便“啪”地一声,随意将它掷在面前的矮桌上。
下一秒,眼神阴冷,胸膛微微起伏的昭仁亲王,从鼻腔里,挤出一声不满的冷笑。
“刘镇庭,那个可恶的大魔王,都已经死了!”
它咬着牙,双眼满是恨意的盯着趴伏在榻榻米上的森川健一,一字一句发着牢骚:“没了这个大魔王,豫军,也许撑不过今年冬天了!”
“可事到如今…我们,难道还要继续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秋田犬一样,继续受那刘枫那个魔鬼的摆布吗?”
听到昭仁亲王,这带着怨恨、近乎歇斯底里的质问,森川健一原本低着的头,垂得更低了。
在摇曳的灯光下,森川那张隐藏在阴影里的脸庞,根本看不到任何表情。
它犹豫着张了张嘴,喉结也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但最后,却是一个字也没敢说。
因为,它能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自打当初,这位昭仁亲王,鬼迷了心窍似的,非要跟着那老鬼子山中定次郎,潜去洛阳盗掘古墓,悲剧就此发生。
而它,和另外三名被俘的武官,从洛阳回国之后。
它,森川健一,就被调到了这位亲王殿下的身边。
明面上的差事,是贴身护卫,护得殿下周全。
可这暗地里真正的工作,却是——监视。
监视这位帝国蝗族的亲王,监视它的一举一动,记录它的一言一行。
而下达这道监视密令的,根本不是日本蝗室,更不是天蝗陛下,而是那远在中国的豫军保卫局。
一想起“保卫局”这三个字,一想起那个藏在幕后、翻云覆雨的魔鬼刘枫。
森川健一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一个堂堂的大日本帝国蝗室的亲王,一个帝国外交武官的陆军大尉。
如今,却双双成了豫军情报机构手心里的提线木偶。
这桩丑事要在国内传开,绝对是倾覆整个大日本帝国的惊天奇耻大辱!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要归到昭仁亲王身上。
如果不是它执意学习中华文化,如果不是它,执意要跟着山中那个老鬼子去洛阳。
它们几个日本武官和亲王殿下,也不会落入保卫局的手中。
自那以后,发生的那一系列见不得光的把柄,现在就被豫军保卫局攥的紧紧地。
更要命的是,它们还都彻彻底底地,沾上了那东西。
尤其是回国之前,它们几个又不受控制的。使用了那所谓的“三号化合物”。
到了今年以来,已经戒不掉那玩意的它们,还在不知不觉中,使用了那更烈、更醉人的“加强版三号化合物”。
这下,它们算是彻底离不开这玩意了。
那钻心,蚀骨,销魂,夺魄的滋味,就让它们如同坠进了温柔的地狱,欲罢而不能。
为了每个月,能按时从信差手里,接过那一盒能续命、能飘飘欲仙、能上天的东西。
它们几个,便不得不摇着尾巴,做那豫军保卫局最忠诚、最听话的一条日本秋田犬。
可偏偏,这位出身日本蝗室、从小被众星捧月般长大的昭仁亲王,怎么会甘愿咽下这口窝囊气。
它不甘心,就此沦为受支那人控制的行尸走肉?
它更不愿,就这样成为背叛皇室、出卖帝国机密。
尤其是,将来事发之后,它会背负上背叛日本蝗室、出卖日本帝国的千古骂名。
于是,自去年以来,它打算玩一手阳奉阴违的小把戏。
表面上,恭敬地服从保卫局发来的每一道指令。
但暗地里,却斥巨资,秘密网罗了一批日本本国的生物学家。
让它们日夜研究,想要研制出一种能够媲美、乃至凌驾于“三号化合物”之上的东西,好一举挣脱这套缠在脖颈的枷锁。
但是,这玩意是那么好研究的吗?
所以,直到今日…那帮拿着高薪的日本废物专家,除了在小白鼠身上弄出几起抽搐暴毙的失败例子外,根本没能捣鼓出半点实质性的名堂!
因此,无论这位亲王殿下此刻的心里头,翻涌着多少不甘、多少怨毒和试图反噬的不忿。
但,只要同等或者替代的产品,一天没造出来。
那它和森川健一,这些日本畜生一样,都只能乖乖地当那条挣不脱链子的秋田犬。
密室里,除了两个畜生那略显粗重和气急败坏的呼吸声外,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过了许久后,满肚子气愤、不甘的昭仁亲王,它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粗重的呼吸,终究还是一点一点地,平复了下去。
“哎....”
到最后,它缓缓地闭上了眼,仰起头,从喉间,发出一声悠长而无力的叹息。
“刘枫…刘枫,你这个该死的魔鬼。”
念叨起这个名字时,昭仁亲王眯起阴冷的眸子,用怨毒、愤慨,却又无可奈何的疲惫语气,幽幽地呢喃道:“为什么…为什么啊!”
“为什么天照大神没有开眼?你为什么不和刘镇庭那个大魔王,待在一起呢!”
“为什么…你们不一起,葬身在那渤海湾的火海里啊!”
这些带着诅咒的牢骚发完后,昭仁亲王重新睁开眼时,眼中的怨恨,已被一层向命运妥协的沮丧所取代。
它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语气重又恢复了那副蝗族惯有的高傲语气,缓缓说道:“好了…我都知道了。”
“你且先退下,稍后,我把这几日新整理的情报,一并交给你。”
“哈依!亲王殿下!”
森川健一神情一凛,恭敬地将双手撑在榻榻米上,深深一躬到底,额头生硬的磕在冰凉的榻榻米上。
随即,它用小心翼翼的口吻说道:“殿下,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属下,便先行告退了。”
昭仁亲王阖上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森川这才缓缓起身,依旧躬着腰,倒退着,一步一步,无声无息地,退出了那间密室。
不过,就在森川的一只脚刚刚跨出密室门槛,准备将那扇厚重的木门合上时。
背后,忽然传来了昭仁亲王,那带着警告意味的声音:“记住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森川的身形,忽然一僵。
紧接着,就听到昭仁亲王用诱惑的口吻,说道:“等帝国专家的‘解药’研制出来之后,你,我...也许就可以自由了...”
一直躬着身、低着头的森川健一,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是,殿下,我已经牢记您的话。”
片刻后,拿到情报,从亲王府的角门出来的森川健一,坐上车回到了家中。
当夜,它坐在桌前,借助昏黄的台灯,将昭仁亲王交予它的那份情报,仔仔细细地,重新誊抄、汇总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它就那么枯坐着,怔怔地,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台灯那昏黄的光,将它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不知道它到底在想什么。
大概几分钟后,它长舒一口浊气。
而后,缓缓地拉开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了另一份文档。
这次,它没有任何犹豫,拿起钢笔,将昭仁亲王今晚的表现和所说的话语,全部写进了记录昭仁行迹、言行举止的文档中。
之所以不帮着昭仁瞒下这些,不仅仅是因为,它要通过自己的表现,换取保卫局提供的东西,更是对昭仁那不切实际的举动,已经逐渐失望了。
它虽然也不想成为背叛帝国的人,可作为一个普通的畜生,它根本没有这个毅力去戒断。
与其这样,还不如更加轻松地度完残生。
而更重要的是,它隐约察觉到,保卫局日本站,正通过隐蔽的手段和化合物,悄然与日本高层接触。
由此,让它担心日本站,是否也会收买亲王府的其他近侍。
如果是这样,一旦它失去了利用价值,就会被放弃,就会因为瘾发作而活活难受死。
第二天上午,它换掉那身惹眼的军装,换上了一身寻常的西装革履。
而后,它将那份亲王收集的高层情报和它记录的情报,仔细地贴身藏好。
做完这一切后,它压低了帽檐,坐进小汽车内,融进了东京那川流不息的人潮里。
片刻后,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家灯火柔和、飘着咖啡与牛排香气的西餐厅。
作为,曾经的日本驻外武官,它到西餐厅吃饭也是正常的事情。
一切,都如往常那般。
它和那位闻声迎上来的、金发碧眼的法国经理客客套,寒暄了几句,并按照西方礼节拥抱在了一起。
趁着旁人不备的间隙,它十分自然地,将那份薄薄的情报,放到了法国经理的口袋里,完成了这次情报传递。
两人相视一笑,寒暄了几句,一如两个相熟已久的老主顾与店家。
客套后,它要了个靠窗的雅座,点了餐,尽情地享用着西餐。
没有人会想到——这个操着一口流利法语、在东京经营着一家体面西餐厅的“法国人”,真正的身份,竟是一个——白俄人。
而这个白俄人,就是日本站的站长,披着法国人的外衣,从事着在日本收集情报的工作。
这样一条无声的日本暗线,就这样在这灯红酒绿的东京都市里悄然运作,并将获得的情报,传输到天津。
这手当初不经意间的布局,也让远在南洋的刘镇庭,随时可以获悉日本国内发生的任何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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