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哲元,就如同一条狡猾的西北狼一般冷血、无情。
在多方求证,确认刘镇庭的“死讯”后,他毫不犹豫地露出了贪婪与现实的锋利獠牙。
他不仅决定将那五万多名本该送往南洋的抗日同盟军百战老兵,强行截留,整编,扩充进自己的第二十九军。
紧接着,宋哲元又做出了对自己更为有利,也更为现实的外交策略——向南京方面递交“投名状”。
他一边派出特使带着重金南下活动、向南京政府示好。
一边狠下心来,大幅度削减了向豫军兵工厂采购英械军火的订单,转而加钱去采购南京金陵兵工厂的仿造武器,以此来表明自己与豫军“划清界限”的决心。
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就凉。
这,便是民国这乱世里,最赤裸裸、也最不讲半分情面的活法。
而宋哲元,也正是靠着这一手左右逢源,最后真的成为了华北王。
与此同时,山东,济南府。
在山东省主席韩复榘,那座守卫森严的豪华宅邸后院中。
忽然一阵秋风袭来,缓缓拂过后院的一座凉亭,更是卷起几片打着旋儿的枯叶。
抗日同盟军解散后,被迫下野、通电离开张家口的老冯,此刻正暂居在他昔日十三太保之一的韩复榘地盘上“避难”。
大家长式的教育,虽然不利于整个军队的发展,但对于个人方面来说,还是有一定作用的。
比如,韩复榘这个动辄就被扇耳光、罚跪的小弟,得到了老冯的真传,投靠南京方面之后,依旧关注着老大哥的行踪。
在老冯成立抗日同盟军之前,他就曾多次送信、送信,邀请对方来自己这暂居。
如今,抗日同盟军解散后,身份尴尬的老冯,最终还是接受了韩复榘的邀请,来到了山东暂住。
此时,凉亭石桌上,搁着一壶早已凉透了的茶水。
端坐在石凳上的老冯,依旧还是那身打扮——一件洗得发白、看不出本色的粗布黑棉袄,活像个田间地头的庄稼老汉。
他那双手里,此刻正捏着一张刚从城里加急送来的报纸。
报纸头版头条上,赫然印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黑字——《天妒英才!中原猛虎刘镇庭少帅,于渤海湾突遭游轮爆炸,不幸命丧火海!》
老冯那双布满风霜的眼睛,就这么紧紧地盯着手中的报纸,一动不动的,足足看了有十几分钟。
“啪。”
半晌,老冯才将报纸轻轻地拍在石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他那张素来挂着忠厚笑意的国字脸上,此刻,神色复杂得叫人看不透。
有惊,有疑,似乎还掺着几分兔死狐悲的沉重,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说起来,老冯跟刘家父子,这些年,一直不大对付。
早年中原大战,刘家父子还是他麾下挂名的小股势力。
再后来,就莫名其妙的崛起,并借助天下大势吞并了西北军的地盘和残部,一跃成为国内举足轻重的实权军阀之一。
因此,双方也算是结下了很深的仇恨。
再后来,老冯借助抗日的风头,在察哈尔举起抗日的大旗时,也得到了豫军方面的各项援助。
所以,双方之间的关系,也可以说是互惠互利,甚至在共同对抗老蒋方面,还称得上是暂时的盟友。
而且,老冯是个很聪明的政治家和军阀,他太清楚民国这盘棋的有那么难下。
从政治角度来看,刘镇庭的死,预示着豫军这头庞然大物即将走下坡路,甚至会陷入内乱,跟西北军当初一样,在短时间之内崩盘。
这对老冯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好事!
为什么?
因为刘镇庭和那二十万豫军,是横亘在中原大地上,可以从正面牵制南京那位最坚固的一座大山!
只要刘镇庭还想着办法壮大豫军,南京这位就不敢肆无忌惮地削平地方实力派,而他老冯,就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可,如今刘镇庭死了,少了一个让老蒋头疼的强力友军。
下一个被南京盯上的,就会是他们这些残存的地方军阀!
一旦南京方面拿下中原,那蒋某人的步伐将越走越宽,他的机会就越来越渺茫。
想到这里,老冯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踱到凉亭边上。
背起手的老冯,抬头望着头顶那片阴沉沉、酝酿着秋雨的天。
“下作…”
片刻后,咬着后槽牙的老冯,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两个字。
末了,他幽幽地叹了口气,痛斥道:“竟然用这般手段,忒他娘的下作了。”
“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干不过人家,就使这种见不得光的、下三滥的暗杀把戏…”
说罢,他摇了摇头,用悲凉的语气感慨道:“先不说国内的明争暗斗了,他刘镇庭好歹也是抗日英雄,是要铭记在历史书上的!”
“他老蒋这么做,就不怕将来被钉在耻辱柱上!”
兔死狗烹的老冯,竟本能地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诡异游轮爆炸案,绝对是南京那位指使手下特务干的。
毕竟,这么多年以来,他老蒋没少搞这些阴谋诡计,他老冯也深受其害。
然而,此刻正暗自唏嘘、为刘镇庭“英年早逝”而扼腕叹息的老冯,却是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
历史这东西,兜兜转转,竟能相似到令老冯未来绝对会感慨的地步。
因为,就在十几年后的1948年,在那遥远的黑海之滨,一艘被叫作“波贝达号”的客轮上。
他老冯自己,竟也会遭逢一场同样蹊跷、同样毫无征兆便骤然燃起的冲天大火——落得个与今日刘镇庭“一模一样"的、葬身火海的凄惨下场。
只是,刘镇庭已经提前给他预演了一遍。
就是不知道,他老冯能不能从中,窥得一丝玄机....
与国内这帮军阀们的震惊、算计和唏嘘,截然不同。
隔海相望的日本列岛,以及盘踞在东北黑土地上的日本关东军,此刻却陷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癫狂和狂欢!
日本,东京,陆军省大楼。
“砰!砰!”
好几瓶价钱贵得离谱的法国香槟,被同时起了塞,金黄的酒液“滋滋滋”地喷涌而出,肆意地泼洒在那名贵的榻榻米上。
一群肩膀上扛着将星的日本陆军高层,此刻一个个兴奋的满脸通红,它们各个端起桌上的清酒,肆意地在上班时间痛饮着。
虽然,桌上还有好几瓶已经起开的香槟,可一向自尊心变态的日本人,大多时候还是喜欢喝它们本国的清酒。
激动、高兴之余,许多日本将领,甚至脱下了军服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在会议室内肆无忌惮地手舞足蹈。
“死得好!死得太好了!天照大神终于睁眼了!”
一名陆军中将举起酒杯,犹如疯子一般鬼哭狼嚎着,激动得那只手都在打颤。
“那个在大凌河战场,杀了我大日本帝国近万勇士、在上海、在东北与帝国陆军鏖战数场。”
“最后,用重炮和飞机,把我们逼上谈判桌的“中原の猛虎”,终于下地狱了!”
“哈哈哈!海军省那帮愚蠢的马鹿,竟然还在台湾海峡傻乎乎地搞什么联合军演,企图拉拢他?”
“结果呢?那个姓刘的直接被支那人自己给炸成灰了!”
这时,旁边一名日本少将,在嘲讽刘镇庭的同时,还不忘嘲讽着海军。
随即,仰头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并狞笑着嘲讽道:“支那人,就是一群永远只知道内斗的劣等民族!”
原来,日本人和老冯的猜测是一样的,以为这是南京方面干的。
另一边,同在一座大楼的海军省办公区,果然寂静地让这边的气温都下降了好几度。
海军省的高层将领们也没想到,它们刚准备交好豫军,刚准备在天蝗面前露个脸,结果出了这么一件事。
这下,不仅平白无故的得罪了英国人,还把被尿片包裹的屁股,也露在了天蝗和内阁的面前。
在中国东北,长春——如今被鬼子和螨虫改名的“新京”,关东军司令部。
这里的庆祝场面和方式,更是夸张且嚣张。
关东军司令部为了庆祝刘镇庭的“身死”,竟然在大白天,召来几十名最高档的日本艺伎。
一时间,畜生们的淫声笑语,丝竹管弦之声响彻整座关东军司令部大楼。
大楼内,关东军的高级军官们搂着艺伎,一边灌着清酒,一边扯着嗓子高唱着日本的军歌。
对于日本陆军来说,刘镇庭简直就是他们南下侵华战略中,最可怕、最恨之入骨、却又最让它们望而生畏的猛虎!
豫军的兵源素质和战斗力,虽然和日本陆军无法相比。
但是,经过刘镇庭这些年的倒腾,全员德、英、法械让日本人吃尽了苦头。
更让它们胆寒的,是刘镇庭那刁钻、狠辣的战略眼光,就像是一堵无法逾越的隐形长城,让日本人一直不敢过份在华北嚣张。
“诸君!举杯!”
满脸潮红的关东军司令官,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将手中的酒杯,高高地举过头顶。
它的双眼中,闪烁着贪婪绿光,阴笑着叫嚣道:“如今,没有了刘镇庭的豫军,就是一头没有牙齿和爪子的病虎!”
“也许,不用我们大日本帝国陆军出手,南京政府和那些地方军阀,就会趁机瓜分豫军的遗产。”
“届时,支那国内,势必要陷入新一轮的大内乱!”
稍作停顿后,关东军司令官陡然提高了音量,怪吼道:“诸君!只要中原一乱,大日本帝国蝗军的铁蹄,势必可以轻而易举地踏碎长城,饮马黄河!”
说罢,它将酒杯举过头顶,神情狂热地大喊起来:“大日本帝国,板载!天闹黑卡!板载!”
“大日本帝国,板载!天闹黑卡!板载!”
随着关东军司令官叫嚣声落下,偌大的会议室内,响起这群畜生们的嚎叫声。
混着艺伎的丝竹,让整个关东军司令部,都沉浸在了一种即将鲸吞整个中国的狂热与癫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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