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的声音落下後,没有片刻停顿。
他转向长孙无忌,目光沉稳得让这位见惯风浪的司徒都暗自一怔。
「司徒,」李承乾的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父皇既已口谕监国,孤自当担起责任。眼下最紧要的,是稳住朝局,安定人心。」
长孙无忌迎视着太子的目光,缓缓躬身。
「殿下所言极是。老臣等,皆听殿下调遣。」
「好。」李承乾点头,随即开始部署,语速不快。
「第一,立刻以孤之名,召集在京三品以上实职官员,明日子时於太极殿前殿议事。」
「中书省草拟监国告谕,明日卯时前需张贴於皇城各门及京城主要街市。」
「告谕需言明父皇静养,太子监国,诸司各安职守,不得擅动。」
「措辞要稳,既要示警,又不可引发过度猜疑。」
房玄龄与岑文本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
太子这反应太快了,快得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早已备好了章程。
「房相,」李承乾的目光转向房玄龄。
「此事由你主笔。岑相协理。」
「臣遵命。」房玄龄躬身。
「第二,」李承乾继续道,目光扫过程咬金和李。
「宫中防务,仍由英国公与卢国公全权节制。」
他略一停顿。
「窦静。」李承乾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窦静。
窦静连忙上前一步:「臣在。」
「你即刻协同英国公,处理眼下军务。各卫府值守轮换、宫门启闭、禁军调度之具体细则,由你二人共同拟定,报孤知晓。」
李承乾说得平静,却让李积瞳孔微微一缩。
李立刻明白了。
这是制衡。
非常之时,不能让任何一方独掌全部的兵权。
让熟悉军中事务、又曾随驾北征的窦静协同,既分担实务,又形成制约。
高明。
李心中暗叹。
「臣,领命。」窦静声音沉稳。
「第三,」李承乾转向长孙无忌。
「自即刻起,所有朝务商议,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六部堂官,凡有要事禀报商议,皆需有东宫属官在场记录、参与。」
「不得私下聚议,违者以乱政论处。」
长孙无忌下颌线条绷紧,但随即缓缓松开。
「老臣明白。」长孙无忌应道。
「杜正伦。」李承乾看向站在李逸尘身侧的杜正伦。
「臣在。」
「你即刻往中书省坐镇。所有诏令起草、文书往来,你需过目,确保符合孤之意旨,亦需畅通消息,遇有异动即刻回报。」
「臣遵旨。」
「李逸尘。」李承乾最後看向自己身侧的青衫年轻人。
「臣在。」
「你往尚书省坐镇。尚书省总理政务,六部皆在其下。你在那里,监察各部动向,传递孤之钧旨,同时也要最快获悉各方消息。」
李逸尘面不改色,躬身应道。
「臣,领命。」
「此外,」李承乾继续道,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清晰可闻。
「再调派东宫属官,分赴门下省、御史台、大理寺、京兆府等关键衙署。」
「不必干涉具体事务,只需坐镇,表明东宫关注之意,畅通消息,遇有异动即刻回报。」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
「如此,中枢机要,皆在孤耳目之下。诸卿可有异议?」
无人出声。
不是没有异议,而是太过震惊,一时竟不知从何异议起。
太子这一套安排,几乎是在转瞬间,就将整个朝廷的中枢牢牢掌控在了东宫手中。
不是通过安插亲信取代旧臣——那样会引发剧烈反弹;
也不是通过杀人立威一那样会造成恐慌动荡。
而是通过制度化的安排,让东宫的触角延伸到每一个关键衙门,形成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网。
信息畅通,权责明晰,制约有力。
这需要对人心的深刻洞察,对朝局运转的精准把握,以及对权力制衡的娴熟运用。
长孙无忌的目光缓缓移向李逸尘。
是这个年轻人。
一定是他。
从太子踏入暖阁到现在,不过一刻钟时间。
太子能如此迅速、如此周全地部署这一切,背後定有人早已备好了方案。
而那个人,只可能是此刻静静立在太子身侧、面色平静无波的李逸尘。
房玄龄也在看李逸尘。
此子对朝局权术的把握,竟已到了如此境地。
高士廉咳嗽两声,打破了沉寂。
「殿下安排周详,老臣————附议。」
岑文本也缓缓躬身:「臣附议。」
李积与程咬金对视一眼,同时抱拳:「臣等遵命。」
「既如此,」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目光最後落在御榻上。
「诸卿即刻去办吧。孤————在此守着父皇。」
「殿下————」长孙无忌欲言又止。
「司徒不必多言。」
李承乾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但依旧坚定。
「父皇伤重,孤为人子,理当侍奉在侧。朝务之事,有诸卿与东宫属官协同办理,孤放心。若有重大难决之事,可来此禀报。」
他顿了顿,补充道。
「记住。任何试图制造混乱、散布谣言、挑拨离间之举,一经发现,严惩不贷。非常之时,需用非常手段。孤之仁,不施於乱徒。」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臣等明白。」众人齐声应道,随後依次退出暖阁。
暖阁外,廊下灯火通明。
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高士廉四人走在前面,李、程咬金稍後,杜正伦、窦静、李逸尘等东宫属官跟在最後。
长孙无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暖阁的方向,又看了看跟在队伍最後、正与杜正伦低声交谈的李逸尘。
此子————不简单。
这需要对人心、对权力、对朝局运转有着近乎恐怖的洞察力和掌控力。
历史上不是没有权臣在皇帝病重时掌控朝局。
但那些人大都靠的是安插亲信、控制禁军、清洗异己。
像这样通过一套精密的制度安排,在不引发剧烈动荡的前提下,将权力平稳过渡到东宫手中,简直是闻所未闻。
不是夺权,不是清洗,而是以「监国」之名,行「监控」之实。
东宫属官进驻各要害衙门,名为「坐镇」「通消息」,实为耳目与绳索。
如此一来,整个朝廷中枢,看似仍在他们这些老臣手中运转,实则一举一动皆在东宫注视之下。
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法逃过太子的眼睛。
这比直接换上一批东宫亲信更为可怕——它不动根本,却扼住了咽喉。
队伍在宫道岔路口分开。
杜正伦拱手对李逸尘道。
「逸尘,中书省那边,我先过去。尚书省那边,就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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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逸尘还礼。
「杜公放心。保持联络。」
杜正伦深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几名东宫属官往中书省方向去了。
窦静也向李逸尘抱拳。
「逸尘,军务那边,我会与英国公妥善处理。」
「有劳窦公。」李逸尘还礼。
「殿下说过,稳字当头。军务之事,尤其要稳。」
「明白。」窦静郑重应下,随即转向李积和程咬金。
「英国公、卢国公,请。」
三人往兵部方向去了。
李逸尘则带着另外几名东宫属官,往尚书省方向行去。
夜色深沉,宫道上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一名跟着李逸尘的年轻东宫属官低声问道。
「李中舍人,我们真的要去尚书省————坐镇吗?那可是尚书省,六部之首,我们就这样过去,会不会————」
「会不会什麽?」李逸尘脚步不停,声音平静。
「殿下有令,我们奉命行事。记住,我们的职责不是去干涉尚书省具体事务,而是去坐镇,畅通消息,确保各部动向能在第一时间传回东宫。」
「态度要恭敬,但立场要明确。」
「是。」年轻属官连忙应道。
李逸尘不再说话,目光平视前方。
他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但心中却紧绷着一根弦。
他设计这套方案的核心思路,不会引发剧烈反弹,不会造成恐慌动荡,能在最小阻力的前提下实现权力过渡。
但风险也同样存在。
这套方案的成功,依赖於太子李承乾的坚定执行,依赖於东宫属官的能力和忠诚,也依赖於旧有官僚体系的配合。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导致全盘崩溃。
所以,他必须亲自坐镇尚书省。
尚书省是政务中枢,那里能接触到最全面的信息,也能最快地察觉到任何异常动向。
至於长孙无忌、房玄龄那些重臣会怎麽想————
李逸尘眼神微凝。
但这没关系。
在当前的局面下,他们只能配合。
因为这套方案的目标是「维稳」,这是所有人的共同利益。
反对维稳,就是自绝於朝堂。
更何况,这套方案并没有损害他们的核心利益—一没有撤他们的职,没有夺他们的权,只是增加了一层监督和制约。
他们会不舒服,会警惕,但不会激烈反抗。
这就够了。
只要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李承乾平稳度过最初的权力过渡期,後面的局面就会好办得多。
李逸尘擡头看了看夜空。
今夜,长安城注定无眠。
暖阁内。
所有人都离开後,只剩下李承乾和几名御医、内侍。
李承乾缓缓走到御榻旁,看着李世民苍白的面容,胸口那股强压下的悲愤和慌乱再次翻涌上来。
他跪下,握住李世民冰凉的手。
「父皇————」他声音哽咽,但随即死死咬住牙关,将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李世民的手,缓缓站起身,对御医道。
「你们————尽全力。需要什麽药,什麽物,只管说。孤————要父皇醒过来。」
「臣等必竭尽全力。」御医颤声道。
李承乾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榻前。
时间一点点流逝。
暖阁内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以及御医们极轻的走动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内侍轻轻走进来,低声道:「殿下,杜公遣人来报,中书省已开始草拟监国告谕,寅时前可完成。」
「嗯。」李承乾应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名内侍进来:「窦少卿与英国公已拟定宫防轮换细则,呈报殿下。」
「放在案上。」李承乾没有回头。
再过片刻,又一名内侍进来。
「李中舍人已至尚书省,各部堂官皆在,李中舍人已传达殿下钧旨,各部暂无异常。」
「知道了。」
一条条消息传来,都是按部就班,平稳推进。
李承乾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分。
先生的设计,果然有效。
长安城的各个衙门,灯火通明。
官员们进进出出,神色凝重,但秩序井然。
东宫属官们已经就位,在各关键衙门「坐镇」。
他们没有干涉具体事务,只是安静地待在值房里,接收信息,传递消息。
整个朝廷的中枢,像一架精密的机器,在东宫无形的调控下,继续运转。
没有混乱,没有恐慌,只有一种压抑的、紧张的平稳。
而在皇城的各个角落,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长孙无忌回到府中,没有立刻歇息,而是独自坐在书房里,盯着跳动的烛火,久久不语。
房玄龄也在府中,他没有睡意,摊开纸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只是反覆回想太子今晚那一套安排。
岑文本则在中书省值房,与杜正伦一同推敲监国告谕的措辞。
两人时而交谈,时而沉默,气氛微妙而凝重。
李和程咬金在兵部衙署,与窦静一同处理军务调度。
程咬金偶尔会抱怨两句「文官就是麻烦」,但手上的事情一点没耽搁。
而李逸尘,此刻正坐在尚书省的值房里。
面前摊开着各部刚刚送来的文书,他一份份翻阅,神情专注。
此时的李泰也回到了府中。
杜楚客听到了陛下遇刺和太子的相关安排之後久久不语!
此时的李泰红着眼。
「先生,当下已到生死存亡之秋也。」
杜楚客从思绪中醒了过来。
「殿下,太子这一手,不是夺权,是织网。」
杜楚客声音发涩。
「不动刀兵,不换血洗牌,只凭几道看似温和的监国谕令,便将朝廷六部、
三省、乃至京兆各衙,全都笼进了东宫的眼皮底下。」
「这才是真正的狠辣—让你明知道自己被盯着,却连喊痛的由头都找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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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当下我们需要备好两条路。」
杜楚客眼神陡然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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