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委在边上听完了,把擦干净的枪管组装回枪身,拉栓试了一下手感。
他低声说了一句:“行,就这么干,我去传达命令。”
说完他转身朝通讯室走去,皮靴在木板地上踩出急促而有节奏的声响。
于淼留在原地,把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卷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转。
他望着窗外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地图的边角微微卷起。
他在心里把整个部署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关键节点,然后才坐下来。
在于淼的部队开始向铜陵和南陵之间的丘陵地带分头机动的同时,邱行湘正在自己的指挥部里拿着汤恩伯发来的那份电报。
电文很短,只有几行字,意思简单而明确:放弃铜陵,保存有生力量,向南陵方向撤退。
邱行湘把电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动作很慢。
他站在窗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谓的友军支援已经完全靠不住了,汤恩伯也已经在战略上放弃了这个方向。
接下来的一切只能靠他自己,靠他手里这十万人自己的两条腿和枪膛里的最后几发子弹。
参谋长站在他身后,低声说:“现在撤退的话,共军肯定会压上来,我们三面都被围着。”
“正面方向的于淼在繁昌已经站稳了脚跟,侧翼的迂回部队也在不断压缩我们的空间。”
“南面那些山林里的情况还不明朗,如果敌军提前在那里设伏,我们一钻进去就会撞上枪口。”
邱行湘沉默了一会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平。
他说:“第七整编师留下来殿后,为我们争取两到三天的时间。”
“有这个时间窗口,主力就能穿过丘陵地带抵达南陵,那边目前还没有共军的部队活动。”
“只要到了南陵,我们就有机会重新整顿部队,依托城镇继续组织防御。”
参谋长听完这句话,脸上的血色褪了一些,他愣了几秒才开口。
“第七整编师是您一手带出来的老部队,从江西一直跟着您打到这里。”
“把他们丢在铜陵当弃子,您舍得吗?”
邱行湘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垂下来落在自己靴面的灰尘上。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吐字依然清晰:“我知道舍不得。”
“可如果我把第七整编师带走,留下任何一支部队殿后,那些人都会觉得自己是被遗弃的。”
“他们会觉得我邱行湘把好部队带走了,把炮灰留下来等死,军心立刻就散了。”
“但我把自己亲手带出来的第七整编师放在最后面,其他部队就知道我想把所有人都救出去。”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参谋长的肩膀落在墙上那幅地图上。
在那幅图上,铜陵到南陵之间的蜿蜒道路清晰可见,而此刻那些路上的标注还都是空白。
他不确定那些空白里是否已经藏着共军的伏兵,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确认了。
参谋长听完了这番话,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头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参谋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木板地上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
邱行湘独自站在地图前面,肩膀微微塌下去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煤油燃烧过后的残余气味,混着墙角的潮气。
怎么也没想到,这场仗的溃败来得如此之快。
原先他以为凭借铜陵城外那几道层层叠叠的工事,加上麾下十万人的兵力,至少能守住一个月。
那些混凝土机枪巢和纵深交通壕是花了半年时间才修起来的,每一个射孔的角度都经过测量。
弹药库里堆满了储备的子弹和手榴弹,粮食也足够撑上好几个星期。
可现在回过头去看,所有的准备都像是一张被水泡透的纸,轻轻一碰就碎了。
他高估了自己的防御能力,也低估了对面共军的战术水平和突击速度。
于淼的100纵队已经调动上万名士兵,火速向南陵县西侧的丘陵地带进行迂回。
那些战士昼夜兼程,中间几乎没有停下休息过,脚步在土路上保持着均匀的节奏。
一天之后他们就抵达了预定的设伏区域,分散在几道山脊和干涸的河沟里。
相比之下,铜陵这边的国军才刚刚把撤退的程序布置下去,连先头部队都还没走出太远。
指挥部里进进出出的传令兵脚步匆忙,各部队的集结命令正在一份份下达。
邱行湘站在窗口看着外面,天色将暗未暗,远处的山脊线在暮色里变成一道深灰色的长影。
整编第七师的官兵已经在城西的阵地外围完成了部署,正在构筑最后的掩护工事。
这支部队对邱行湘保持着绝对的忠诚,哪怕明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
师长在接到命令后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其他部队在得知殿后的是第七师之后,原本浮动的人心逐渐沉淀了下来。
士兵们相互传递着这个消息,有人说“总座把自己最老的部队留下垫后了”,语气里带着意外和动容。
连那些平时最爱抱怨的老兵都沉默下来,低头检查自己的枪械和弹药带,动作比以往更仔细。
邱行湘用一支精锐部队换来了整个兵团的军心稳定,各部队在开拔时都保持着整齐的序列。
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争抢道路,辎重车辆按顺序依次通过,步行的纵队沿着路两侧排列整齐。
这种井然有序的撤退在国军中并不常见,甚至连邱行湘自己都觉得有些超出预期。
他骑在一匹深棕色的马上,走在队伍中段,看着前后延伸出去的长长队列,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参谋长骑马跟在他侧后方,看着那些沿山路行进的队伍,不由得低声说了一句。
“总座,之前我还想不通您为什么把第七师放在后面,现在完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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