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高处往北望去,公路上的景象一览无余。
几辆卡车的残骸歪斜着停在路面上,车体被烧成了铁灰色的骨架。
有的轮胎还在燃烧,暗红色的火舌舔着橡胶,冒出一缕缕黏稠的黑烟。
午后的热风从南边吹过来,把那些烟柱拉长、揉散,飘向灰蓝色的天空。
公路两侧的田埂和排水沟里散落着丢弃的弹药箱和步枪,几顶钢盔滚在路中央的碎石上。
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橡胶、柴油和泥土混合的气味,经久不散。
邱行湘的指挥部设在铜陵城北一栋砖木结构的两层楼房里。
屋子不大,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射进来。
光柱落在桌面上,把摊开的战报照得发白,纸张边缘沾着几粒干结的黑色泥点。
那是前线通讯员带回来时蹭上的,泥已经干了,轻轻一碰就会掉渣。
邱行湘站在桌前,把那份战报从头到尾读完了。
他的视线在最后几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像要从中找出什么遗漏的信息。
然后他把纸轻轻放回桌面,指尖按在纸张的边缘,没有松开。
他转身望了一眼窗外,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枪声,方向是南面。
阳光照在他脸上,颧骨的阴影拉得很深,眉头一直锁着没有舒展。
过了很久,他才微微呼出一口气,像是把积在胸口的东西缓缓放掉了一部分。
他心里明白,这次试探性进攻的结果远不如预期。
于淼的部队不仅顶住了冲击,还在几个点上展开了局部反推。
那些高地上的机枪火力几乎没有中断过,而且换枪管的速度非常快。
显然那支部队配备的弹药基数远超一般规模,光是今天上午消耗的迫击炮弹,就已经比预想的多了三成。
参谋长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转头低声说:“要是再这样打下去,就变成我们在被动挨打了。”
“几个前沿阵地被反推之后,于淼的部队甚至有可能沿着公路继续向南压。”
“那样的话,我们连现在的出击位置都保不住,只能退守更靠后的战线。”
邱行湘点了点头,声音不高:“我清楚,问题的根子还是投入的兵力不够。”
“我们手里能动用的机动部队本来就不多,其他方向的分队一步都不能动。”
“铜陵城里的守备兵力已经压到了最低限度,再抽人出来城区就空了。”
他伸手在地图上敲了敲,指尖落在繁昌北面那条通往芜湖的线上。
“现在就剩一个指望了,芜湖方向过来的援兵。”
“只要他们能从北面打开缺口,我们两面夹击,于淼的防线就会断裂。”
他说这话时目光朝北面望去,仿佛想隔着墙壁和田野看见那支正在南下的部队。
但事实上,芜湖方向的援兵此刻同样卡在了半路上。
于淼在北面部署的兵力确实不多,只有大约两个营的规模。
可那两个营的战士全是打过多次硬仗的老兵,对地形利用极为老到。
他们把火力点设在公路转弯处的土坡和废弃的砖窑顶上,能够俯射整段路面。
工兵在路面上埋了反坦克地雷和绊发雷,每隔一段路就设一处障碍。
迫击炮组藏在一处干涸的河沟里,发射完几发就沿着沟底转移阵位,等对方炮火覆盖过来时已经不在原处了。
芜湖的援兵推进了不到十公里,就被地雷炸毁了领头的一辆卡车和一辆装甲车。
车队停下来排雷,步兵展开搜索两侧的地形,时间就这样被一点一点地耗掉了。
更要命的是,那支援兵本身并没有拼命的决心。
他们接到的命令只是“向繁昌方向推进并保持压力”,而不是不惜代价打通通道。
部队指挥官把推进速度控制在每小时三四公里,遇到阻力就停下来请示上级。
这种打法,与其说是支援,不如说是在做样子。
当然,就算他们真的下定决心全力进攻,想要突破于淼设下的那几道防线也不是容易的事。
那些迫击炮的测距精度极高,弹着点集中在卡车和人员最密集的区域。
轻重机枪的射界都经过提前测量,每个拐弯处都有两个以上方向的交叉火力。
再加上那些战士本身久经战阵,遭遇伏击时不会慌张,而是迅速寻找掩体组织反击。
这样的阻击力量,哪怕只有两个营,也足够把一支缺乏决心的部队钉在原地一整天。
汤恩伯站在指挥部的地图前,目光冷冷地扫过桌上摊开的几份电报。
他的嘴角绷得很紧,手指在桌沿上缓慢地敲了两下,节奏沉闷而缓慢。
煤油灯的光在纸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边缘,电报纸上的墨迹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淡。
郑参谋长站在他侧后方,正用手指着地图上的繁昌标记,声音低沉而清晰。
他说:“我军的正面推进速度一直起不来,沿途全是小股敌军阻击和埋设的地雷。”
“每一段公路都要停下来排雷,步兵展开清除两侧高地之后才能继续前进。”
“如果照着这个速度耗下去,等部队打到繁昌城下,铜陵那边早就撑不住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这支部队的推进迟缓绝不仅仅是地雷和阻击造成的。
各部队的军事主官之间存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消极支援是台面下心照不宣的事实。
可这种事情永远没办法拿到明面上来说,一旦点破就会撕破一整个系统的人情网络。
汤恩伯听完了参谋长的话,鼻腔里冷哼一声,开口时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冷意。
“我看就是畏战怯战,一个个都想保存自己手里那点家底,谁也不想把兵力砸进去。”
“他们都当我看不出来,报上来的伤亡数字和实际的弹药消耗根本对不上。”
他说完转过身,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铜陵位置:“如果继续这样下去,铜陵肯定守不住。”
“对面的共军兵力越打越多,繁昌又始终打不开缺口,收缩防线已经成了唯一的选择。”
郑参谋长对这番话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他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铜陵那边的局面本来就是靠一口气硬撑着,现在那口气已经散了。
援兵消极怠工意味着邱行湘的部队迟早会陷入完全的合围,那时候再想撤就来不及了。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从铜陵向南延伸至南陵。
“那就要提前做准备,一方面命令铜陵部队趁敌军包围圈还没有完全合拢,尽快向南陵方向突围。”
“另一方面,必须在芜湖和南陵沿线构筑新的防御阵地,哪怕只是简易的散兵坑和机枪掩体。”
“如果拖到共军把通往南陵的山林通道全部封死,再想从那边走就跟送死没区别了。”
他的指尖沿着弧线慢慢移动,每一处拐弯都点了一下,那是山路中适合设伏的地段。
汤恩伯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图纸上的南陵标记处,然后点了点头。
而与此同时,林平安的指挥部里,他正站在一张铺满整张桌面的区域地图前。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他把手中的铅笔夹在指缝间。
他指着地图上铜陵和南陵之间的那片山林地带说:“国军的战斗力比我们预想的要弱得多。”
“从芜湖方向过来的那支援兵根本就是来做样子的,没打算真正跟于淼的部队拼命。”
“既然如此,我们不用在繁昌正面继续屯那么多兵力去挡援兵,可以抽调出来另作他用。”
左明正靠在桌边的椅子上抽烟,烟灰在搪瓷缸盖子上积了一小截。
他听到这话之后,吐出一口烟雾,呵呵笑了两声,说:“这么说这顿饺子能吃到撑了。”
他们最初的计划本是把铜陵国军的退路切断,迫使他们弃城撤退,在运动中消耗他们。
如果能借机吃掉对方的一部分部队,那就已经算是赚到的了。
可现在看来,困在铜陵的那支国军兵团完全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状态,退路正在一块块被卡死。
全歼这十万人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设想,而是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林平安点头,用铅笔尖在地图上那片丘陵区域画了几道短横线,表示阻击阵地的分布。
“让于淼从繁昌那边再抽出一万人来,在这片区域布设纵深防御。”
“每个战士至少携带七天的干粮和饮用水,弹药基数按照高强度战斗的标准配置。”
“七天之内,我能保证铜陵的国军会被挤压到这片丘陵地带,到时候就是收口的时候。”
他放下铅笔,用指背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邱行湘兵团的全部兵力大约十万人,在国军序列里算是少有的精锐之一。
那些整编师的武器装备比大多数国军部队都要齐整,重机枪和迫击炮的编制也满员。
几个师长都有实战经验,部队在半年的整训中进行了反复的战术演练。
单兵素养在整个长江防线上的国军里属于拔尖的一批,不是那些一触即溃的地方保安团可比。
要把这样一支部队彻底吃掉,正面硬啃确实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可一旦把他们从铜陵的固定工事里驱赶出来,逼进没有依托的山地,局面就会彻底扭转。
开阔地形上的遭遇战和山地伏击战,是辽东野战军最擅长的领域。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通过电台传达给了于淼的指挥部。
于淼正蹲在一棵被炸断的树干旁边啃着一块冷掉的饼子,通信员跑过来把电报送到了他手里。
他展开纸看了一眼,读完上面那几行字之后,把手里的饼子塞回挎包,咧嘴露出一个苦笑。
他转头对旁边的政委说:“我这真是又当爹又当妈啊,什么事都往我头上堆。”
“一开始的任务是阻击北面援兵,后来变成迎击南面铜陵出来的溃兵,现在又多一个。”
“南北两个方向都要兼顾,还要分兵去南陵那边设伏,兵力的确有些捉襟见肘了。”
政委正蹲在旁边擦枪管,听了他的话,颇为不屑地撇了撇嘴,头也不抬就回了一句。
“你少在这里得了便宜卖乖,之前是谁嚷嚷得最厉害,非要争这个主攻任务?”
“现在司令把活儿都给了你,你倒开始发牢骚了,不想干那我替你接下好了。”
于淼被这番话顶得嘿嘿一笑,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他说:“你就知道挤对我,之前是之前,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多一个任务就要多分出去兵力。”
“咱们手里的摊子铺得太大了,万一哪个方向出了漏子,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政委把枪管擦完,吹了吹上面残留的碎布纤维,不急不缓地放下手。
他歪头看了于淼一眼:“你又不是看不出来,芜湖那边过来的国军就是做样子的。”
“他们要是真想跟我们拼命,以他们的火力早就推进到繁昌城下了,哪会在外围晃荡好几天?”
于淼收起苦笑,神情正经了一些,点了点头说:“这倒是实话,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投入。”
“那边的指挥官大概是在磨洋工,每天报点零星的伤亡,实际上连主攻都没组织过。”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面,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卷,目光在铜陵和南陵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他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嘴里叼着烟卷含含糊糊地说:“那就这样办。”
“抽调一部分兵力向南陵和铜陵之间的丘陵地带展开,化整为零,以连排为单位散开布防。”
“每一道阻击阵地不要放太多人,但每一层都要扎实,地雷和爆炸障碍物都要布置到位。”
他在纸上用手指画了几条平行的短横线,每一道横线代表一道阻击阵地。
“敌军就算撞开第一道线,后面还有七八道等着他们,每一道都要停下来清障和交战。”
“这样就算他们能突破整个封锁线,时间和兵力也耗得差不多了,后续跟进的部队正好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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