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注辇之王,实非旧族。其先乃东遮娄其种,恃母系之缘,窃据朱罗大位。故其政多倚北人(泰卢固贵族),非复昔年纯用泰米尔之雄主矣。】
【注辇之主,不修仁德,弃祖宗之都,溺邪神之祀,虐其信众。】
【朱罗之患,在海不在陆。今置西洋都护府于锡兰山,控其海道;设注辇安抚司于普利卡特,抚其商民。其内陆旧都,赐与归顺之朱罗王族,使守宗庙,以分其势。】
陈绍看着南方传来的奏报,心中对天竺,尤其是南天竺的朱罗王朝,有了一定的了解。
他伏着身子,用心琢磨这里的局势,思考该如何下手征服。
历史上,每一个崛起的民族在远征时,总是用同样的手段去征服。
要么是杀,杀得尸山血海,如满清征服准噶尔、蒙古西征。要么是奴化,如满清入关,日寇侵华。
大景则不一样,它每征服一个地方,用的手段都是不同的。
对女真金国因为是敌对和竞争者,所以被赶尽杀绝;对大漠鞑靼杂胡,因为他们太落后,所以用冬营城使其南下,去其王庭,为己所用;对南海岛国,则是屯田教化为主;西北辽东是堡寨;东瀛高丽是郡县
今天不偷懒,后世子孙就会少一些隐患。
所以陈绍一直很在意这个事。
翻看了一天天竺诸国的奏报之后,陈绍也不得不感慨,三哥真是与众不同。
如今看来,最好拿下的,反而是南部的朱罗王朝。
至于北方,因为从百甘入南亚的道路太难走,一边征伐当地的蒲民修路,一边备战,都需要三五年才能打通。
而南方,则可以从海上进攻,到处都是天然良港,到处都是破绽。
陈绍伸了个懒腰,这次回京之后,他没有去行宫。
因为巡视一年,还是积压了很多的政务,所以需要他稍微努力一下。
此时在福宁殿,重新开始处理政务,陈绍感觉还挺不错。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萧婷的贴身侍女玲儿,她端着一个瓷瓶。
“这是娘娘亲手炒的茶叶,特意让奴婢来送给陛下。”
陈绍微微抬眼,点了点头。
自己回来了,没有去钟山避暑宫,萧居士估计是想要修炼了。
说起来,葆真观自己也还没来得及去呢。
陈绍揉了揉眉心,心中暗道,就这百官还一个劲儿催促自己选秀纳新。
不过这件事,已经压了很久,也不能再拖了。
陈绍对玲儿说道:“婉淑,你给我收起来,这几日就喝它了。”
李婉淑赶紧上前,接过茶叶。
陈绍又说道:“你家娘娘可还好?”
“多谢陛下挂念,娘娘她一切安好。”
陈绍笑着对殿里的内侍宫女说道:“我最佩服的就是她,说经商就把商队做到举世无双、要修炼又能彻底放下,有这份心境和本领,真仿若陶朱公再世。”
萧婷的才情确实很高,追求也一直很高。
陈绍有时候都怀疑,自己只是她经商、修炼的工具人。
不过想起那身子,也着实迷人。
“算了,左右今日无事,就去山中品茶好了。”
——
朱罗王朝。
在中原民间,又称之为注辇国。
这说明他们具备远航能力,能够来到中原进行贸易,至少有商人曾途径那里。
此时他们正处于“后极盛期”的维稳阶段。
就在二十年前,它还是那个远征苏门答腊的“海上暴君”。
此刻,王朝也进入了中后期,各种内部问题开始尖锐,已经无心扩张。
内政基本盘稳固,边疆控制力正在缓慢流失。
就在这时候,在东部海域,来了一支空前强大的外来舰队。
都门甘吉布勒姆城中,修建着精美的建筑,道路上虽然不如中原繁华,但也是人来人往。
皇城内,库罗通伽二世坐在王座上,默默诵经。
他的身上披着一层轻纱丝绸绫缎,做工十分讲究,看上去薄如蝉翼。
如果有懂行的人仔细看的话,就能很轻松地认出,这是苏州织锦的工艺,全天下别无二家。
库罗通伽二世他爹,原本并不是朱罗王朝的血脉,而是属于东遮娄其王朝的王室。
朱罗王朝的纯正血统,原本是泰米尔氏,但是生孩子不给力,竟然断绝了。
而旁边的东遮娄王室中,库罗通伽的祖母和母亲都是朱罗王朝的公主,他凭借这层母系血统,在朱罗王统中断时介入,夺取了王位。
这种夺取一个王朝的办法,也就是在天竺和西方可以。
这要是在中原,等于是和亲公主生的儿子到中原夺皇位来了,他要是敢来,算他胆子大
原本纯正的泰米尔王,是一个纯粹的海洋帝国视角,一直致力于海外扩张和商贸。
但库罗通伽上位以来,因为“血统不纯”带来的内部张力,使得他不得不依赖遮娄其带来的泰卢固贵族与军队,而打压泰米尔原本的武士和商队,使朱罗王朝逐渐收缩、失去海外霸权,转而向内陆发展。
“陛下,景人在锡兰岛上岸以来,得到了当地很多叛乱者的支持,若是再不驱逐,恐怕会使得锡兰岛永远脱离我们的掌控。”
库罗通伽二世睁开眼,他的年纪其实不大,但是过度纵欲,使得他看起来很虚弱。
他还是个狂热的湿婆拥趸,极度痴迷湿婆崇拜,为此甚至不惜将行政中心从传统首都康凯康达乔拉普兰迁到了湿婆圣城吉登伯勒姆。
他的心思,完全不在治国和扩张上,而是把所有精力放在神庙建设和文学赞助上。
为此,他耗尽国库,搜刮民间,斥巨资修缮吉登伯勒姆的纳塔罗阇神庙,为其镀金、修建千柱殿。
为了“净化”这座湿婆神庙,他还下令移除了里面的毗湿奴神像。
这一举动被毗湿奴派记载为宗教迫害,给他取了个外号,叫“虫颈”。
听到景人占据了锡兰,虽然不怎么治国,但他也知道锡兰的重要性。
没有了锡兰,怎么和大食人还有东方人做买卖。
不做买卖,哪来的钱修建神庙。
以前他还挺喜欢那些景人的。
他们制作的丝绸和瓷器,是如此精美,甚至还有湿婆的琉璃雕塑。
自己的衣食住行,都已经离不开景商了。
而且他们带来了太多的财富。
没想到,这才两三年的时间,他们就到了眼前。
果然,遥远的朋友,才是最好的朋友。
“给他们些钱财奴隶,让他们赶紧离开!”
下面奏事的大臣乃是原本朱罗王朝的权贵,名叫阿南塔·阿尔瓦,原本就是泰米尔的旧贵族,还是毗湿奴派信徒。
他见这库罗通伽如此轻怠国事,心中暗暗冷笑。
锡兰是个什么地方,这草包如何能懂,丢了锡兰就等于把大门给贼人敞开;
至今还不驱除景商,就等于敞开大门的同时,还贴心地给贼人指路,告诉他们宝库在哪、夫人的卧房在何处。
大景的这些商人,他每次看到,都觉得很不舒服。
因为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就好像自己看那些贱民一样。
尽管伪装的很好,但是那隐藏不住的优越感,还是让他恼火。
自己的地位是何等尊贵,他们竟然还看不起自己了
但阿南塔·阿尔瓦也和库罗通伽二世一样,对大景的货物十分钟爱。
如今这个世上,从天竺到大食,再到欧洲。
越是统治者、越是贵族阶层,就越喜欢大景的商品。
普通百姓反倒没什么感觉,因为他们买不起。
景人的舰队在锡兰登陆,在阿南塔·阿尔瓦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是他比国主要上心一点。
在他看来,这些景人孤立无援,远渡重洋而来,最多是占领一席之地。
到时候,自己把这些人收伏,用来对付这个东遮娄的贱种,实在是再好不过。
“那我这就去和他们谈判。”
库罗通伽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离开,他一瞬也不想和毗湿奴派的信徒多待。
至于为什么要他去和景人谈判?
因为锡兰岛是他们泰米尔派系的地盘,自己在那里说话根本不算。
这个时代,真正大一统能控制地方的中央,几乎全都集中在东亚这一块。
就连西辽,他耶律大石,也不能说是控制了地方。
都是羁縻统治罢了。
他们没有那么强的官僚体系,也没有书同文、车同轨的基础。
——
锡兰岛,就是后世的斯里兰卡。
这里原本有一个僧伽罗政权,如今还没有被朱罗王朝消灭,只是被驱赶到了岛上的南方。
他们一直在激烈反抗。
折可适选择这里,不是没有原因的,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首先,打仗归打仗,从这里去做买卖的船只不能耽误航程,南海宣抚使司全靠商税养活。
所以拿下锡兰是最好不过。
他们所在的地方,被当地人称为亭可马里,是整个岛屿最好的天然深水港。
李师颜占领这里之后,改名为景南港,意为此地乃是大景南端。
船队一上岸,就开始熟稔地构筑工事,修建军寨堡垒,架设大炮。
火器在南方的威力,远比在北方要强,因为这里没有冰天雪地。
“将主,咱们都上岸了,为何不杀到城中去,宰了这里的知府。”
李师颜看着手下裨将,冷冷翻了个白眼,“上岸就要杀人啊?你这贼配军好生没有道理。”
帐中另一位大将吴钱,闻言有些古怪,谁不知道你李师颜的底细。
红河之屠有四个刽子手,其中就有你李师颜,你们四个带着本部人马,杀了多少人。
安南一带传说是杀了百万人,吴玠上奏是说杀了些反抗的贼人,没有说明确的数字。
但是根据事后统计在册的内附百姓数目,和开战之前大越国李朝的户籍比较,少了九十多万人。
吴钱是知道此番战略的,所以他很清楚,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出兵,不是这姓李的有好生之德。
而是他们早就探出,此地矛盾重重,正要挑动他们内斗,然后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李师颜拽着吴钱,找了个高处,用望远镜俯瞰。
这是一片他们从未踏足的土地。
“我们要在这里,等待几个月。”吴钱有些不满地说道。
旁边的李师颜皱眉道:“朝廷如何调遣,我们都应以命令为准,切不可抱怨。”
吴钱马上也意识到这一点,他顿时收敛了很多,但嘴巴依然很硬:“我们是陛下嫡系,怎么会造反。谁敢造陛下的反,造咱们大景国的反,我第一个宰了他。”
李师颜也只是稍微提醒他一下。
对于要在这里等到凉季,李师颜本身也有些不以为然。
但天竺,尤其是这南天竺,夏季是很长的。
哪怕是他们嘴里的凉季,也只是热的轻一点了而已。
为将者,不能不知道天时地利,出征以前,节帅曾经召集诸将,一起开了几天的会。
内容全是征天竺的计划和注意事项。
尤其是水师第一次在这种地方打仗,更是要多加注意。
随军的郎中极多,就这样,还是有很多人水土不服,出现了严重的反应。
因此减员也有几十个了。
在大景水师中,很多都是打过南荒之战的,依然不能免于这种远征的伤病。
在这里待到凉季,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先慢慢适应这里的气候。
如今的朱罗王朝内部,还没有多少人,真正地重视锡兰岛上登陆的这支水师。
各方势力勾心斗角,不是想着祸水东引,利用景军去对付他们的政敌。
就是想着这景军人数如此之少,根本不足为惧。
这次景军登陆的舰队,一共也就不到两千人。这些人马在天竺,根本不算什么。
他们这里打仗,先不说战斗力如何,参战的人数还是很多的。
动辄乌泱泱几万人的大会战,但是真正有战斗力,有战斗素养的职业战士,几乎没有。
战斗力最强的,就是商会和豪族们养的武士。
而景军的计划也很简单,就是利用这里错综的局势,及时做出应对。
要是他们一起来进攻,就死死守住,不断出击袭扰,击杀敌人主力。
要是他们不来打,那就慢慢蚕食锡兰岛,拉拢当地反抗势力,等到凉季时候,正式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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