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沉默了好一会儿。
徐光启捋着胡须,率先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陛下之志,气吞寰宇,老臣叹服!然《司马法》有云,‘国虽大,好战必亡’。”
“西洋诸国距我大明,何止万里之遥?海路迢迢,风波险恶。”
“我朝新定南洋,收复西域、漠北,疆土骤扩数千里,此等新得之地,民情未附,亟待编户、屯田、教化、筑路、设衙……所耗钱粮人力,已近乎无底。”
他看着朱由校,语气恳切:
“国库虽因新政渐丰,亦恐难支双线并举,尤其远涉重洋征伐一片大陆,其耗费恐十倍、百倍于经营西域。
“臣非畏战,实为社稷长久计!眼下,确应以内治、消化新土为要,积蓄国力。”
“对西洋,不妨以商制之,以利诱之,使其内斗,我大明坐收渔利,方为上策。”
徐光启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务实派大臣的心声。
大明再强,人力物力也有极限。
刚刚吃下南洋、西域、漠北这三块肉,还没完全消化,又惦记着数万里外,会不会撑坏肚子?
朱由校听了,没有反驳,而是微微点头,表示他在听。
徐光启说的有道理,大明的人力物力有限,特别是西域、草原的治理,更是需要大量投入。
游牧民族不像农耕民族,编户齐民、改土归流那一套,在草原上推行起来难度大得多。
而且前期投入远远大于收益,这是不争的事实。
况且,如此大规模、远距离跨洋征伐,在目前的技术和国力条件下,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户部尚书毕自严见陛下没有不悦,也赶紧出列补充:
“陛下,徐大人所言极是!西夷诸国虽内斗不休,犹如一盘散沙,然其兵甲火器,亦有其独到之处,不可小觑。”
“且彼等与我大明远隔重洋,风俗迥异,语言不通。若我大明贸然兴兵远伐,即便只是一国,也极易使其它诸国心生警惕,乃至暂时摒弃前嫌,联手抗我。”
“届时,我大明需以倾国之力,远征数万里,后勤补给线漫长无比,兵员补充、伤病救治、舰船维护皆是难事。”
“纵使我大明军威再盛,火器再利,劳师以袭远,智者不为啊,陛下!”
两位重臣接连劝谏,殿内不少官员纷纷出声附和。
他们不知道朱由校有“系统”这么逆天的底牌,自然无法理解皇帝那看似“好高骛远”的底气从何而来。
两位重臣接连劝谏,殿内不少官员纷纷出声附和。
在他们看来,如今的疆域,足够大明安稳治理百年之久,实在没必要赌上国运发动远洋大战。
难道真的因为陛下不喜欢那帮白皮,就要进行这样一场豪赌吗?
这要放在以前,他们怕是要以头抢地、死谏当场,直接指着鼻子骂皇帝“穷兵黩武”了。
其实,换个视角,也能理解这帮大明大臣的反应了。
前几年,大明还因为辽东战事而焦头烂额,穷的连九边将士的军饷都时常拖欠,光是出征辽东,筹措粮饷、调集民夫都需要耗时数年,每一笔开支都要精打细算。
可短短数年间,大明屡出数十万大军,横扫漠北、收复西域、平定南洋,连战连胜、拓土万里,早已颠覆了群臣的认知。
纵然如此,群臣依旧能说服自己,这些战事都属于周边疆域之争,有史可依、有迹可循。
西域虽远,班超走过;北海虽远,苏武去过。
可如今陛下要做的,是跨越万里重洋,去征服一片完全陌生、邦国林立、实力不明的大陆?
若非刚刚亲眼见到陛下闻过则改的清醒,他们几乎要怀疑陛下是被连年大胜冲昏了头脑、生出了狂妄虚妄之心。
朱由校看着徐光启、毕自严等人忧虑、不解,甚至带点“陛下您是不是有点飘了”的眼神,嘴角不由得微微一抽。
果然,他就知道会是这个反应。
不过没关系,他早就留了后手,远征都督府和远洋护卫局不都是为今日的远洋宏图准备的嘛?
他抬手轻压,示意众人稍安毋躁:
“徐爱卿、毕爱卿所言,老成谋国,皆是金玉良言。朕岂是不知国力有穷、远征艰难之人?”
“朕方才所言,是毕生宏愿、是百年目标,而非即刻征伐、朝夕成事。”
“人无远志难以立身,国无规划便会乱象丛生。朕今日立此志,就是要告诉我大明的臣民,告诉后世子孙:
这寰宇虽大,日月所照,皆可为汉土!我大明,当有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之气魄!
“五年不成便十年,十年不成便百年。”
“秦人奋六世之余烈,方能一扫六合、平定天下;我大明,亦可奋百年之余力,徐徐图之、踏平欧洲大陆!”
这一番话说完,众人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得知并非当下就要举国远征,众人悬着的心尽数放下。
至于百年之后如何?身为大明臣子,谁不希望自己的国家能横扫四海、威震寰宇,成就前无古人的万世盛世?
若真能有那么一天……光是想想,便足以让人心潮澎湃。
见众人不再执意劝谏,朱由校话锋一转: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远洋征伐之事暂且不提,然海上贸易之事,关乎国计民生,势在必行。”
“西夷船舰已纵横四海多年,我大明绝不能落于人后。当前要务,乃是布局四海,掌控海权。”
毕自严当即颔首,神色郑重:
“陛下所言极是。远洋贸易,利虽厚,险亦巨。万里波涛,海盗、风浪、疾病皆是威胁。其中最关键者:
“一在沿途港口驿站,以供船只休整、补给、维修;二在护航力量,以确保商路畅通,不被西夷或海盗掣肘。
“此事,绝不可完全假手西夷,受制于人!”
“毕爱卿虑得周全。” 朱由校点头,“朕早有此虑,前年组建‘大明远洋护卫局’,便是为此准备。”
“如今寻常商船护航,已有章法。下一步,便是在通往欧洲的航路沿途,择要地修建属于我大明的‘海上驿站体系’,并派驻水师常驻巡护,保障航路安全。”
袁可立此时缓缓开口,“陛下,除了海路布局,臣以为,当尽快向欧罗巴主要国家,派遣常驻使臣,设立‘大明理藩院驻外行署’。”
“一来探查各国虚实、政局动向;二来维护我大明商民利益;三来……行远交近攻、分化瓦解之策。”
“西夷诸国并非铁板一块,其内部矛盾重重,我大明正可善加利用,使其互相牵制,无暇东顾,甚至可助弱抑强,从中取利。”
“还有租借的梅诺卡岛,乃是我大明扎根欧洲的核心,位置至关重要,需一员干练持重、通晓西夷事务的将领坐镇,与欧陆诸国周旋。”
一时间,群臣各抒己见、互补长短,将当下的局势分析得七七八八。
朱由校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等到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微微沉吟,开口定调:
“派驻使臣、设立理藩院驻外行署一事,交由内阁、参谋司牵头,从翰林院、六部抽调机敏干练之官员,加以培训。使团护卫及航船,由登莱水师负责抽调精锐,随西洋使团一同远赴欧洲,勘察沿途情况。”
他想了想,又道,
“至于统领欧罗巴事务的正使,还有梅诺卡岛基地镇守将领……”
他脑海中闪过孙传庭的名字,但其人已被他派往缅甸历练,目前资历尚浅,尚且需要打磨。
一时之间,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
更重要的是,梅诺卡岛未来要安置城镇中心,修建系统建筑,驻守之人必须是绝对忠诚的系统将领,寻常将领难以胜任。
罢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交给手下人去办即可。
“欧陆总摄事务大使、镇守将领人选,内阁、参谋司、大都督府会后另行商议举荐,择优选拔便可。”
“臣等遵旨。”
袁可立、江仲谋、熊廷弼齐声应道。
“至于远洋海上驿站、补给港口的营建驻守事宜……”
话音未落,袁可立跨步出列,举荐了一人:
“陛下,臣举荐登莱水师总兵沈有容!”
他昔日任职山东,与沈有容共事多时,关系不错,深知其深谙海务、精通海战,经略远洋再合适不过,如今有机会,自己自然不介意举荐一番!
朱由校稍作思忖,如今倭国已定,福建、广东两大水师皆有战事可立、有功可建,唯独登莱水师常年闲置,确实不该!
而沈有容沉稳可靠,确实是不二之选,当即颔首:
“准奏。此事交由沈有容全权负责。”
“臣等遵旨!”
一番议事,直至午后方散。
众臣领命,各自退下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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