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中秋万国宴结束之后,朱由校便将与西洋诸国谈判的一应事务,尽数托付给内阁与参谋司打理。
自己则整日待在后宫,陪着皇后张嫣,逗弄膝下一对粉雕玉琢的龙凤胎,好好体验了一把当父亲的滋味。
每日天刚破晓,他必先去坤宁宫看望两个孩子,抱在怀中颠一颠,听他们咿咿呀呀地叫,便觉得浑身舒坦。
闲暇之时,他便坐在坤宁宫的暖阁中,一边看着张嫣为孩子缝制小衣,一边翻阅内阁呈递的谈判奏报。
看着朝堂之上,以袁可立为首的内阁、江仲谋主导的参谋司、以及大都督府派出的参谋将领,与那些高鼻深目的西洋使臣,在鸿胪寺安排的馆舍内唇枪舌剑,往来拉锯;
或是为了使团规模争执不下,或是为了驻地权限各执一词,或是为了贸易条款互不相让。
朱由校看得饶有兴致,却从不多加干涉。
他心中门清,自己身为皇帝,无需事必躬亲。
只需定下大方向、划清底线,余下的琐碎事务,自有朝臣们各司其职、各展其能。
大明的文武百官可不是什么庸碌之辈,很多时候自己若是过多干预,反倒会让群臣束手束脚,为了讨好圣意而刻意让步,反倒失了处事的分寸与章法,得不偿失。
像大明对待北方边患,近百年朝堂一直坚持“扶弱抑强,分而治之”的策略。
刻意挑拨草原各部族间的宿怨与利益纠葛,让他们互相掣肘、自相残杀,绝不允许任何一个部族独大,形成足以威胁中原的强大势力。
平日里,朝廷一面以茶马互市、金帛抚赏羁縻弱势部落,极力拉拢;一边或以军事打击、或以经济封锁遏制强势部族崛起,更善于利用草原各部旧怨,挑动其互相攻伐,使其在内耗中不断削弱。
一套组合拳下来,草原势力再难拧成一股绳,终明一朝,也未能再现如匈奴、突厥那般,能够横跨万里、撼动中原的庞大游牧帝国。
华夏数千年的文明积淀,最不缺的便是纵横捭阖的权谋智慧。
昔有战国张仪、苏秦之流,凭三寸不烂之舌,行合纵连横之策,搅动天下风云,以谋略代干戈;汉有主父偃献“推恩”妙策,令诸侯王分封众子,看似广施恩泽,实为分化削弱,不费一兵一卒而解王国尾大不掉之患。
这些流传千年的谋略,皆是华夏先民智慧的结晶,用来对付这帮目光短浅、只知争利的西洋蛮夷,自然是游刃有余、绰绰有余。
朱由校对此颇有信心,也乐得放手让臣下去施展。
南洋诸国这边,谈判倒是波澜不惊。
此次南洋四国使臣出使大明,亲眼目睹了大明的强大与富庶,更见识了大明覆灭安南、生擒伪王逆臣的雷霆手段。
加之南洋这些年战乱频仍,小国夹缝求生,他们早已心力交瘁,巴不得大明能在其境内驻军,借天朝的威势庇护自身。
更何况,南洋诸国本就是大明的藩属,熟知天朝规矩,对大明的 “天朝上国” 地位早已心服口服。
当然,也没什么讨论的,老挝、暹罗、柬埔寨、安南莫氏四国使臣态度恭顺,对新朝贡体系的各项条款几乎全盘接受。
只是在驻军人数、赋税比例等细节上略作商讨,稍作斟酌便达成了一致。
但与西洋诸国的谈判,却没那么简单了。
七国使臣,三派立场,各怀心思。
再加上双方语言不通,需反复辗转翻译,习俗礼仪更是迥然不同,西洋诸国一套自己的外交理念与算计,他们妄图以平等之名,与大明争夺贸易主动权,甚至想干涉大明在海外的布局。
双方围绕使团规模、权限、驻地大小、法律豁免权、乃至基地租借的具体条款、租金、驻军人数、活动范围等等细节,争执不休、互不相让。
尤其是西班牙与尼德兰等互相敌对国家,更是互相拆台,使谈判多次陷入僵局。
这一谈,便从金秋拖到了寒冬。
内阁与参谋司反复商议,拟定了一份《大明帝国与欧罗巴诸国交往总则》草案,其中明确规定:
大明帝国将向“经朝廷认可之友好邦国”派遣常驻使团,规模不超过五百人,其中随行士卒不得超过三百人,主要负责使臣安全与日常护卫;
而西洋诸国在大明的常驻人员,则仅限于南洋巨港的“理藩院南洋分馆”,每国人数严格限制,随身驻守人手不得超五十人,严禁携带任何火器,所有驻留人员必须遵守《大明律》,若有纠纷,则依律处置,一视同仁。
除此之外,文书还着重强调,任何国家都无权处置大明派驻的使臣,若使臣有失德违法之举,需通过理藩院层层上报,由大明朝廷自行处置,他国不得干涉,不得私自拘禁、伤害大明使臣。
这份草案一经抛出,便引起了西洋使臣的强烈不满。
在他们看来,这几乎就是一份 “不平等条约”。
尤其是关于他们在大明权利的严苛限制,以及大明使团在欧洲近乎“治外法权”的特权,让他们难以接受。
苏尼加伯爵率先发难,面色铁青地对着袁可立、江仲谋等人质问道:
“袁阁老、江大人,此举实在不公!凭什么大明可以向我等派遣数百人的使团, 自由 出入我国境内,而我等在大明,却只能在南洋巨港设立一个区区五十人的办事处?这绝非平等外交,这是欺凌!”
而范·德·海登更是直言不讳:“这是外交,不是朝贡。尼德兰联省共和国与大明是平等的国家,不应受到如此对待,我们绝不能接受这样的不平等条款!”
面对西洋使臣的质疑与抗议,大明这边却是寸步不让,态度坚决至极。
袁可立端坐主位,态度很明确:
“大明乃天朝上国,万邦来朝,不是平等不平等的问题,而是礼制如此。”
“尔等国度,战乱频仍,法度未彰,盗匪或有横行。我大明为使臣安危计,多遣护卫,乃情理之中,亦是尽责之举。反观尔等,既入我大明疆土,便受《大明律》庇护。
“我大明境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四海升平,要这许多护卫何用?若仍觉不妥……”
他微微抬手,指向厅门方向,语气淡然,
“门在那边,诸位自可起身离去,大明绝不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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