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里头,朱寿和江彬死死抵着门,侧耳听着外头喊杀声渐稀,却仍然不敢开门。两人再没有方才的彪悍……
好容易才绝处逢生,自然格外珍惜自己的小命。
直到外头响起敲门声,和那个无比让人安心的声音,「开门吧,我是苏录。」
「乎……」两人才虚脱似的长舒口气,搬开挡门的桌椅,敞开了洞房大门。
门一开,大内侍卫便鱼贯而入,苏录也面沉似水走进来。
看到朱寿光着上身满脸是血,吓得他赶紧伸手探查,「哪里受伤了?」
「没事,我没事,是贼人的血。」朱寿抹把脸,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不敢看苏录的眼神。确定朱寿身上只有一点擦伤和瘀伤,苏录这才放下心来,重新板起脸道:「没受伤就好。现在城中大乱,得立刻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说着他一挥手,锦衣卫立刻上前,给朱寿扣上护颈铁盔,披挂好半身坚甲,还围了裙甲,又给他穿上战靴。
朱寿自知理亏,半点脾气都没有,耷拉着脑袋任由锦衣卫摆弄。
给他披挂整齐後,众人才没那麽慌了。有了这套全身防护就不用太担心,这位祖宗被明枪暗箭伤到了。朱寿随即被锦衣卫层层簇拥着,离开了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的凤香楼。
楼外早已被三千营将士围得水泄不通。众人护着圣驾,一路疾行,转移到了距离最近的北门城楼。「怎麽来这种地方?」朱寿看看已经被禁军接管的城门楼子,没话找话问了一句。
苏录瞥他一眼,淡淡答道:「大军夜里由此入城,便就地戒备了,方便护着你跑路。」
「我不能跑!」朱寿忙指着到处兵荒马乱的天津城,「这种时候我逃跑,我成什麽了?」
「这又开始顾全大局了?」苏录冷笑揶揄了他一句。
「好好,我都听你的……」朱寿瞬间噎住,悻悻地闭了嘴。
北城门楼上,天津卫指挥使纪钊与柳尚义正急得团团乱转。
其实他们本来还没这麽着急。但城里盗乱一起,他们就吓尿了,可千万别让皇帝被响马掳了去,那可比去草原留学还丢人啊……
真要倒了那种大霉,他俩乾脆直接抹脖子得了,说不定还能保住家人。
看见苏录一行上来,两人几乎是扑着迎了上来,声音颤抖地问道:「苏大人!圣驾……可寻到了?」「放心吧,皇上已经找到了,暂时安置在妥当的地方。」苏录给两人吃颗定心丸。
「那就好,那就好……」两人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一下子垮了下来,「谢天谢地谢祖宗……」苏录却依旧神情严峻地问道:「城中现在什麽情况?」
纪钊神经重新紧绷起来,黑着脸回禀:「回大人,三更鼓响後,城中各坊同时涌出匪徒烧杀劫掠。待我大军分散戡乱後,他们突然打开了南城门!大队响马突入城中,城南大半街区都已经失守了!」「这就是你天津卫的水平?」朱寿冷不丁从苏录身後探出头来,不满道:「还有,你这指挥使还不赶紧去指挥御敌?在这里杵着乘凉吗?」
「是,是……」纪钊虽然不认识朱寿,但既然对方敢插苏大人的话,他老实听训准没错。
苏录回头瞪了朱寿一眼,让他先别添乱。
朱寿缩缩脖子,把头盔压了压,再不敢多嘴。
苏录又转头对纪钊平静道:「夜黑风高,陡逢巨变,将士们乱成一团是人之常情。」
「末将轻易中计,未战先乱,还请大人责罚!」纪钊摘下头盔跪下请罪。
苏录伸手把他拉起来,沉声道: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你要做的,是立刻让将士们看到你没有慌!稳定军心,收拢兵力,尽快建立防线,把匪寇的势头挡住。」
顿了下,他接着沉声道:「等你稳住阵线,我会派三千营协防你部。眼下黑灯瞎火,局面混沌,我贸然派兵只会添乱。」
说着苏录接过他的头盔,拍了拍红缨上的土,递还给纪钊道:「还用我帮你戴上吗?」
纪钊瞬间红了眼,双手接过头盔,稳稳戴在头上,拔刀立下军令状道:
「大人放心!天亮之前,我若夺不回南城门,便提自己的头来见您和陛下!」
说罢,他便转身大步冲下城楼,翻身上马,带着自己仅有的一百亲兵,朝着城南溃败的方向疾驰而去。一路上,纪钊亲自举着自己的指挥旗,朝着溃兵纵马嘶吼:
「弟兄们!我们的爹娘妻儿,都在这天津城里!响马进城,我们退缩,他们就要遭难了!」「调头!跟我迎敌!是爷们的,跟我杀回去!」
他使劲高擎着战旗,大大的「纪』字在火光中异常醒目!
亲兵同时吹响了进攻的号角,雄浑的号角声响彻天津城上空……
原本四散溃逃的天津卫官兵,听到指挥大人的嘶吼,看着他一马当先冲向敌军,不由大受震撼。他们纷纷停住了脚,转过身来,拔出腰刀,在号角声中跟着纪钊,迎面撞向了响马的大部队。响马是有备而来,全都是有马的骑兵,还有长兵器,但几乎没有着甲。
官军这边以无马的步兵居多,但幸好一直在满城找朱寿,全卫官兵都穿着盔甲,拿着兵刃。所以双方各有优势,也各有劣势,还都有死战的理由,便在宽阔的长街上,朝着对方发起了勇敢的冲锋!
李隆和齐彦名等人也赶来和部下汇合。看着溃散的官军又去而复返,还向他们发起了冲锋,李隆朝着齐彦名大吼:「铁胆!不是说咱们一冲,官军就该溃逃吗?怎麽反倒疯了似的冲上来了?」
「我他妈怎麽知道,他们哪根筋搭错了!」齐彦名怒喝一声,翻身上马,接过部下递来的铁槊,「弟兄们!上了马的响马,谁来都不好使!给我杀光他们!」
说罢他便纵马持槊冲向了官军,众响马也嗷嗷叫着紧随其後,隆隆的马蹄声盖住了官军的怒吼声。齐彦名一马当先冲到官军面前!
他熊腰一拧铁槊横扫,一下就将冲在最前的几个官兵,连人带刀砸倒在地,紧接着又纵马践踏上去!一套连招下来,那几人怕是穿了甲,也凶多吉少了。
齐彦名还待继续杀戮,纵马冲来的纪钊与他战在了一处。纪钊自幼习武,一柄大关刀舞得虎虎生威,两人你来我往,打得火星四溅,一时竞难分高下!
两边的人马也在火光中绞杀成一团,长街上刀光剑影,鲜血飞溅,喊杀声响彻夜空!
北门城楼上,苏录见纪钊终於稳住了阵脚,便放下「看得远』,吩咐一旁的三千营把总安国道:「良臣兄,你率五百弟兄,带足引火发声之物顺着城墙绕去南城门,作势夺回城门。务必举火放炮,大张声势!」
「是!」安国抱拳领命而去。
苏录非但是大将军府的录事参军,此番出巡,三千营更是归他节制,所以理当由他发号施令。苏录又吩咐柳尚义道:「宗正兄,你安排人到城中各坊待命,南城门一开打,就让他们一起大喊:「南城门已复,响马退路已断,命各部全力围剿,降者不杀!』瓦解贼寇的斗志!」
「是,大人。」柳尚义赶忙应下,也立马亲自安排人手去了。身为天津的捕盗御史,他更需要将功折罪待吩咐停当,苏录这才瞥向城门楼下,被反绑双手、鼻青脸肿的江彬,冷声问道:「江把总,你可知罪?」
江彬垂头丧气,心如死灰道:「未将致使陛下身陷险境,罪该万死!」
「你确实该死。」苏录哼一声,示意宋小乙解开他的绳索,「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没必要让你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起来,披甲,领一千三千营骑兵支援纪指挥!」他又沉声喝道:
「你若是能把响马的阵脚冲垮,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江彬猛地擡头,失去神采的眼睛,瞬间重新亮了起来!
他朝苏录重重磕了个响头,嘶吼道:「末将遵命!谢大人再给我一次机会!」
说罢,他霍然起身,抢过锦衣卫递来的甲胄,迅速披挂整齐,翻身上马举起长枪,嘶吼着:「弟兄们!为了皇上,随我杀啊!」
便领着一千禁军骑兵,如一道钢铁洪流般滚滚而去!
三千营之所以叫这名,是因为国初组建此营时,以三千蒙古骑兵为骨干的。後来随着军力扩充,实际人数远超三千,但依旧保持着纯骑兵的编制,是永乐大帝手下最强悍的突击力量。
正德皇帝重建三大营时,依然按照祖制,将三千营编订为控弦骑兵部队。并投入巨资,为所有骑兵配备了锁子甲。将士们作战时腰悬角弓,手掣铁槊,装备十分精良。
经一年有余的严格操练,如今他们已是弓马娴熟,阵列配合也相当默契。
江彬一马当先,率千骑列成锋矢阵,顺着长街滚滚推进,加入了战团……
很快便遇到状况……前方与响马之间,隔着天津卫的军队,没法直接向敌人发起冲锋。
但这难不倒三千营。
待进入弓箭射程,江彬即刻发令抛射。将士们张弓搭箭,射向前方半空中。
漫天箭雨越过前线缠斗的两军,劈头盖脸砸进响马後阵!
长街之上,队伍难以分散展开,被迫挤成一条密集的长队,特别容易吃抛射。
而且响马普遍无甲,只能用肉身来接落下的弓箭,纷纷惨叫着摔落马下………
三轮抛射之後,响马的中後队已乱成了一团。满地都是中箭落马的弟兄,在地上翻滚呻吟,令几位头领痛心不已。
几个响马头子齐彦名、李隆、刘三看得目眦欲裂,大感意外,这不合理啊!
按照他们事先踩点了解,天津卫的官军虽然不至於拉完了,但也严重缺乏骑兵……因为养一个骑兵的钱能养五个步兵了,军官们为了中饱私囊,肯定会削减骑兵,用步兵充数。
根据内线的情报,天津卫统共只有两百骑兵,还都跟着纪钊去了大沽口,所以他们才会选择这个时候动手………
谁知对面长街上涌来了黑压压大片的具甲骑兵,一眼望不到头。绝对超过一千了,压迫感太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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