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涅学着身旁的艾莉娅低下目光,将视线落在自己鞋尖的方向。
洛瑟兰从她们身旁走过,微微颔首,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多说,便与身旁须发皆白的老贤者继续交谈。「.……帝国资助的那些半精灵,最近在南方活动得很频繁。」老贤者声音低缓,带着长者特有的闲适。「据说他们到处游说,逢人便说史莱姆帝国才是精灵正统的继承者,还向好几座城市递交了声讨古树议会的请愿书,试图让半精灵得到地位。」
洛瑟兰的步伐没有停顿,语气冷淡:「嗯,不用在意。」
「这是精灵自己的事,哪怕那些人类法师真的在意,也不可能插手进来。」
他微微侧过头,余光掠过窗外巨大的银叶橡,「更何况这些半精灵的胡言乱语,根本不会有人相信。」老贤者点了点头:「也是,被一群半精灵蛊惑,就敢扯着精灵正统的旗子到处招摇,看来那些史莱姆确实不太聪明。」
两人的声音逐渐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塞勒涅悬着的心缓缓落下,正准备迈步继续向神殿大门走去。
然而就在这时,走廊前方的身影突然停住了脚步。
洛瑟兰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背对着她们,声音平淡地开口:「艾莉娅,今天的餐食为什麽换了。」「回、回洛瑟兰大人的话。」艾莉娅的声音很紧张,「伊瑟琳小姐这几天都没怎麽吃饭……我想着她之前在人类王国待了那麽久,或许……会比较习惯人类的饮食,所以就让厨房换了菜单。」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担心自己的解释会触碰到什麽不该触碰的禁忌。
走廊拐角处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明天送餐如果还不吃,就先暂停几天,她饿了自然会吃。」
艾莉娅犹豫了一下,似乎想开口说什麽,但最终只是轻声道:「是。」
洛瑟兰没有再多说,他重新迈步,身影拐过走廊尽头,消失不见。
塞勒涅缓缓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艾莉娅。这位精灵牧师也正看着她,脸上带着迷茫的神色。「你没事吧?」塞勒涅压低声音,关切地问道。
艾莉娅摇了摇头,目光依然望着洛瑟兰消失的方向,怅然道:「没事……只是有些感慨。」她叹了口气:「洛瑟兰大人和伊瑟琳小姐小时候的关系明明很好的。」
「我还记得很多年前,洛瑟兰大人会亲自带着伊瑟琳去银叶橡林教她射箭,伊瑟琳小姐那时候可开心了,一整天都黏在他身後跑来跑去,喊着哥哥,哥哥……」
「可现在,为什麽会变成这样呢。」
塞勒涅心想,完全看不出来关系好在哪。
「我们走吧。」塞勒涅轻轻拍了拍艾莉娅的肩膀,「先把餐送进去。」
艾莉娅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表情,捧着银质托盘,小心翼翼地向前。
大门无声地向内敞开。
神殿的内部并不算大,也就比一间普通的礼拜堂宽敞些许。
四壁完全被粗壮的树根所覆盖,树根之间攀满了翠绿的藤蔓,藤蔓上缀着细碎的白花,散发着清新微甜的香气。
几缕微光从头顶的缝隙间洒落下来,映得整个神殿散发着淡淡的绿光。
而在这片绿野之中,一道身影正安静地沉睡在藤蔓编织的软榻上。
那是一个精灵少女。
她穿着一件朴素的长袍,呼吸均匀平稳,仿佛正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艾莉娅看到软榻旁昨天送来的餐食依然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她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托盘上的食物换下。
轻微的银器碰撞声让沉睡的身影动了动。
「艾莉娅,我说过了,我不想吃。」
艾莉娅正要开口劝慰,身边的塞勒涅却先一步走了上前。
「伊瑟琳小姐,还是吃点吧,你会喜欢的。」
她朝艾莉娅悄悄使了一个眼神,艾莉娅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退後了一步。
塞勒涅端着餐盘,走进藤蔓与白花环绕的绿野之中,微微弯下腰,将餐盘轻轻放在低垂的藤蔓上。这些藤蔓如同感知到了食物的存在,缓缓舒展开来,托起银质餐盘,将它递到了伊瑟琳面前。伊瑟琳微微皱起眉头,低头看向盘中的食物,正准备开口拒绝,却突然愣住了。
托盘上竞然贴着一团指甲盖大小的翠绿凝胶。
这是……
她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伸出手,轻轻触碰了凝胶。
凝胶在与她指尖接触的刹那,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她的皮肤之中。
伊瑟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将餐盘推开。
「抱歉,赛琳,我真的不饿,请拿回去吧。」
塞勒涅也没有坚持,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将餐盘收回,转身走向艾莉娅。
艾莉娅看着那碟没怎麽动过的餐食,叹了口气,但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而在暗地里,塞勒涅的声音在凝胶网络中响起:「伊瑟琳小姐,我是森林贤者会的塞勒涅,帝国已经在想办法安排营救你的行动,请不必担忧。」
伊瑟琳听到後却摇头,「不,塞勒涅贤者,我暂时不能离开,这是我接近圣橡而不被怀疑的唯一机塞勒涅愕然:「所以……你是主动回来的?」
伊瑟琳沉默了片刻,声音中带着歉意:「很抱歉,欺骗了你们,实际上我是故意回到翡翠之冠的。」「麻烦您替我向亚瑟骑士报一声平安,我欺骗了他,这位耿直的骑士肯定还在自责中。」
塞勒涅只是道:「伊瑟琳小姐,你不用欺骗我。」
「接近圣橡虽然是你的目的,但代价不是你能承受的,对吧。」
对面的声音沉默下去。
塞勒涅没有追问,这短暂的沉默已经足以确认她内心的猜想。
她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不管你有什麽想法,等到了秋酿节,我们便会行动,用我们自己的行动,证明古树议会的错误。」
「如果帝国需要一名少女献出自己才能获得胜利,那这种帝国,并不是贤者会所拥护的。」「我相信,陛下也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伊瑟琳哑然。
过了片刻,才开口:「帮我转告陛下,我有自己必须去完成的使命,只是为了结局不走向极端的未来,这是精灵自己要解决的事。」
「我们不能再亏欠任何人了。」
塞勒涅轻声说:「这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而且我想,陛下,还有你的那些同伴,都不会接受这种解释伊瑟琳没有回答。
好一会後,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悄悄从身侧垂落的藤蔓中折断一根纤细的树枝。
她将树枝捏在手中,让低垂的藤蔓轻轻舒展,递到塞勒涅身前。
「把这个交给陛下,这是圣橡的树枝,身为自然眷属,他或许能够读懂圣橡的真相。」
塞勒涅伸出手,将树枝藏进了袖口。
与艾莉娅一同在里面等待片刻後,她们终究没等到伊瑟琳享用餐食,便无奈地转身离开,沿着来时的长廊向外走回。
塞勒涅走出神殿,在艾莉娅没注意的地方,将袖中的树枝取出来,转交给了另一位伪装的贤者。之後,树枝经过一双又一双手的接力,穿过树根区的回廊、银叶城的街巷、丘陵与森林,历经数日行程。
最终,它落到了一只凝胶小手上。
陈屿将那根树枝举到眼前,借着午後的阳光打量起来。
「这就是圣橡树枝?」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发觉这东西长得跟一般的橡树树枝没什麽区别。
同样是褐色的表皮,带着些许粗糙的纹理,枝头缀着几片皱巴巴的嫩叶,看不出任何特殊的地方。如果丢在树林里,恐怕没人会多看一眼。
但只要将神识探入其中,在这层平凡的表象下,仿佛有一片广阔得令人眩晕的海洋正安静地卧在枝干深处。
这是某种充满神圣气息的存在,带着来自万物初生之时的余韵。
自然眷属才能发现里面的秘密?
毫无疑问,他就是自然眷属。
先不说他本身就有森林贤者的职业,他还有一具树王分身。
要说这片大地上还有谁比他更像自然眷属,恐怕也没有几个了。
就是……这玩意怎麽没点反应。
他盯着树枝看了半天,这层隐匿的海洋确实浩瀚,却也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无论他怎麽用神识触碰,都没有任何回应。
或许……该用那份力量试试?
他改用树王分身的力量接触树枝。
树枝忽然绽放出明亮的翠绿色光芒。
光芒将他包裹其中,温暖得如同躺在春天的草地上,在阳光下晒了一整个午後。
他感到自己仿佛被自然本身拥抱着,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空、远处的森林,一切都变得清晰而宏大,如同一首由无数生命共同奏响的乐章正涌入他的感知之中。
他的意识开始向下沉,像是一只即将落入深海的史莱姆,那里的水温暖而透明,仿佛有什麽东西在冲他招手,邀请他融入其中。
绿光越来越亮,那些声音越来越近……
「你做了什麽?」
一道空灵的声音骤然响起,划破了温暖的幻境。
陈屿猛地从沉溺感中脱出身来,绿光散去,他站在原地,小眼睛眨了眨,花了几秒才意识到是树王翠莉丝的意识莫名醒来了。
「我只是接触了一下圣橡树枝,发生什麽了?」
她语气认真道:「我和艾尔雯同出一源,而你现在也是,因而很容易被圣橡的神性所感染。」「如果不想变成艾尔雯那样,最好不要轻易接触圣橡遗物。」
「否则会发生什麽?」陈屿下意识地问。
「可能会被同化,失去自己的意志,变成圣橡的一部分。」
陈屿的凝胶身体猛地一蹦:「你不早说!」
翠莉丝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圣橡的神性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难怪·……」
「或许你所说的一切灾难,问题就出在圣橡的神性上,圣橡的神性纯洁出现了问题。」
陈屿认真思索着这句话:「所以神性究竟是什麽?」
翠莉丝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斟酌如何将古老的知识用最简洁的方式解释清楚。
「嗯……你可以认为,所有神明都有圣、神、象三性。」
「圣,是指本我,也就是人性,是神明最自由,也是最真实的一部分。」
「神,是指信仰与自我塑造的超我,神明因自身夙愿和信徒的祈愿而被塑造,从而被定义的那一面。」「而象,是能被凡人感知到的外在形象。」
「人性是神明最为自由的象徵,而神性则是从权柄中诞生的自我约束。」
「就像一名自然神系的神明,不会做出毁灭自然的举动一样,这是神明神性对人性的约束。」陈屿隐约明白了什麽:「也就是说,既然神性诞生於信仰,那麽信仰本身自然可以影响神性。」「但这里面应该存在某种筛选机制……比如血脉?」
「只要是精灵就能向圣橡祈祷,那半精灵自然也可以。」
「问题在於半精灵的血脉并不纯洁,所以那些古树议会的精灵所说的血脉纯洁度影响圣树,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的?」
翠莉丝道:「你猜的没错,但这个结论并不完全正确。」
「理论上来说,人性是最自由的,人性会被神性约束,但也能想办法反过来利用神性。」
「然而现在,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
「这只能说,圣橡不仅神性出现了问题,就连艾尔雯也……出了问题。」
陈屿想通了:「所以,古树议会囚禁伊瑟琳的原因……是为了解决圣橡人性的问题?」
「那为什麽伊瑟琳会主动回去呢?」
翠莉丝想了想,然後得出一个随意的结论:「可能薇奥技有什麽打算吧。」
陈屿有些怀疑地问道:「你怎麽好像一点都不关心的样子。」
翠莉丝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我累了几千年,最後才发现一个真相。」
「什麽真相?」
「叫做「没我也行』,我游荡星界这麽多年,自以为是什麽不可或缺的角色。」
「可後来才发现,我的思想和我的意志,反而会禁锢那些新生精灵的思想,到头来还不如让他们自己探索未来的路。」
「反正我这条路是失败了。」
陈屿乍一听,觉得这话听着还挺有道理的。
一个古老的存在愿意放下几千年的执念,让新一代自己成长,这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一种境界。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味了。
这不就是美化版的摆烂吗?
说什麽「我的思想会禁锢新生精灵」,说得那麽好听,本质上不就是找个冠冕堂皇的藉口,把责任一甩,然後继续睡大觉吗?
简直了,跟薇奥技同出一脉的大闲者。
陈屿在心里给这棵懒树狠狠记上了一笔。
翠莉丝似乎完全不在意他怎麽评价自己,又打了一个哈欠。
「我得继续睡了,对了,这根圣橡树枝如果用不上,就交给薇奥莅吧,或许能帮她恢复一些当初的力量话说完,她便再度陷入了沉睡。
陈屿内心感慨。
这家伙还是个懒贼,自己偷懒就算了,还见不得别人闲下来。
不过,能让薇奥技忙起来,他是百分百赞成的。
这位树精领主自从帝国建立之後就一直悠闲地待在自己的领地,过着种花养草的田园生活,偶尔才出来管点事。
给她找点事情做,倒也不错。
他将手中的圣橡树枝收好,正准备动身前往树精领地一趟。
银雀的声音却在这时突然响了起来。
「主人,收到一封密信。」
陈屿蹦跳的动作一顿:「密信?谁寄来的?」
「没有署名,但信件明确告知,会有精灵在今天下午袭击在南方演讲的无别之叶。」
今天下午?
那不就是现在吗?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