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叩头应下,额上已经见了些红,朱元璋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让人立刻扶起来。
“先去别殿住着,照常读书,朝中的事情暂且不要过问。你母亲的身后事,宫中自会安排,你若想去见最后一面,稍后让人领你过去,不必再到处递话求见。”
朱允炆听着,原先想说的几句求情话便都没有再说出口。
他已经知道这一次皇祖父没有收回太孙的名号,不等于还像从前那样肯在所有事情上给自己留一份亲近。
朱允炆被带下去之后,朱元璋又让人将吕氏宫中的回话送来。
那些新供出的名字都已经分别问过,有人认下替她传话,有人只知道某一次改了差事,至于再往上的事情所说同吕本的供词并无多少出入。
涉及太孙,却仍旧没有落实到一句亲口吩咐,或一份能够相合的亲笔。
朱元璋看完,只将这些东西交还陈则民命他全部归入案卷。
“写明白,查到了什么,便是什么。吕氏说同允炆无关,是她的话,不是咱已经认定的结果,不能拿着她的遗书,便将前面的疑处都抹了。”
陈则民领旨,心中也明白太孙的名位暂时还在,可他与陛下之间已经再也回不到这桩案子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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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玉与李善长的罪责,很快便议定了。
两人共同谋害储君,旧信、供词及东宫人证相合,已无从再行推脱,俱依重罪论斩,爵位、官身一并削去。
吕本居中传递,明知所谋仍协同内外行事,也随案定了死罪,其余经手的人各按实情处置。
至于族属牵连,另依旨意核定,不许借着三家的姻亲往来便将旁人全都补进谋害太子的案子里。
这一回朝中没有再出现胡惟庸案时那样的争执。
齐泰领了文书,没有上疏求免,徐达也没有因蓝玉是军中旧人便替他说一句从前有功。
朱棣则按着旨意,同各处将领重新核过所属,不许有人借着查案私下将旧部聚到一处。
蓝玉已经没有兵权,原先那些跟过他的人又都各有统属,案子办下去京中并没有生出旁的波折。
那些从前怕他一怒便带人入府的官员,如今看到他被看守着领了罪才真正觉得陛下先前那一回调任,究竟给后面的处置省了多少事情。
李善长接到定罪文书之后,也没有再求见朱元璋。
他只让人将自己原先还留在阁中的几份私人旧稿送回,免得混在公文里面,往后又让下面的人不知该如何处置。
临到最后有人问他可还有话带给家里,他想了许久却只说将家中的孩子看住,不要再替自己到处求情。
来人将这些话记下,又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别的交代便将取来的旧稿留下,退出门去。
蓝玉则比他更不安分些,领罪之后又将从前记不清的几笔往来补了出来,想着家中若还有能够不被牵连的人总该再替他们求一求。
可供词补完,朱元璋并没有因此改了他的定罪,送到面前的仍旧是原先那份文书。
两人处决的日子没有刻意选在同一天,朝廷却将已查实的罪状一并告知诸司。
谋害太子之事不再只是御史台里几个人知道的旧闻,吕氏自承其罪、在宫中自尽也同样列明,没有借着一句急病,便将事情悄悄遮了过去。
消息传开,朝中许多人连着几日都没有再去赴宴。
首辅没了,新近入阁的蓝玉也没了,连东宫里面都有人直接牵涉其中。
到了这个时候,再说自己从前同谁交情深,反倒成了最不合时宜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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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卷封存之前,陈安渡来过一趟御史台。
陈则民将已经分好的总卷交给父亲,又把那些尚未落实的疑处单独取出。
其中既有蓝玉口中说不清的往来,也有太孙前后回话之间,不尽相合的地方。
陈安渡看完,问道:“齐泰呢?”
陈则民摇头:“现有供词,没有人肯指认他直接参与。能查到的,是他从前同李善长、蓝玉都有往来,可这些往来里面,又有不少本就是内阁共事,不能单凭这个定罪。”
陈安渡没有再追问,只将那几页纸放回原处:“那便留好。如今没有的,不必硬添,往后若有新的,也不能因今日已经结案,便不许再查。”
说罢,他看向陈则民,原先绷着的神色终于松了些:“这些日子熬得不轻,回去歇一晚。则安昨日已经到了,听说你又在衙门留宿,连给你带回来的东西,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陈则民听到这里,才想起来弟弟归京的日子,便将手边最后两份文书签好吩咐人封存,随父亲一道回府。
到了家里,陈则安已经等着用了饭。
他原先备了不少两广的事情想说,见父兄回来却先叫人将饭菜重新热过,没有再问宫中那些已经传得纷纷扬扬的消息。
等坐下之后,才说起离开两广那一日有几户百姓特意送到了城外,非要塞给他几包土产。
“银子没敢收,吃的倒拿了些,总不能连这点心意也不要。”
陈则安说着,将其中一包推到兄长面前:“你先尝尝,若是不好吃也别同我说,我已经替你谢过他们了。”
陈则民听着终于笑了一下,伸手取了一块却吃得有些急,被陈安渡看了一眼才将茶拿过来,慢慢咽了下去。
这一顿饭,谁也没有再提蓝玉与李善长。
可谁心里都清楚,那终究是发生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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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却仍旧没有安静下来。
朱允炆迁往别殿,原先往他身边送文书的人也都改由外面交接。
吕氏的旧物封了一部分,余下能够留下的几样经过查验才由女官送到他手里。
其中有一件小衣裳是他幼年时穿过的,袖口已经短了吕氏却一直没有让人丢掉,朱允炆拿着看了许久,随后亲手收进箱中没有再问别的东西在何处。
朱元璋那边,也收到了太子从前留在东宫的一箱旧疏。
内侍依着日期排好准备送入存档的地方,他却让人先留下,从中随手抽出了一份。
里面写的是钱粮调拨,还有几处地方灾后的安置,字迹有些急,显然是当时想着第二日还要拿来同父亲细议。
朱元璋看着纸角想起从前有一回朱标就是这样拿着奏疏进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先说下面有几处数目对不上。
他那时候还嫌儿子太琐碎,让他坐下,慢慢说,不必像后面有人追着一样。
如今桌上又有一摞等着人来解释的文书,原先坐在旁边的人却再也不会进来了。
内侍等了一会儿,低声问陛下,这一份是不是也要另行封存。朱元璋没有抬头,只将纸上的一处折痕慢慢压平,过了片刻,才说道:“这份先留在咱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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