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没有再辩,只低声说道:“臣妾做事是为了自己的名位,不敢拿允炆作借口。”
“他没有做过的臣妾不能也一并认在他身上。陛下若仍要查,便查,只求不要因臣妾的罪,先定了他也有罪。”
这几句话,已经是她今日说得最直白的一次。
朱元璋看着她,过了片刻忽然问道:“标儿病着的时候,知不知道?”
吕氏的身子僵住,原先已经准备好的话竟然一句也没能再接上。
她记得朱标最后几日还问过孩子,问过陛下有没有按时歇息,甚至让她将一份没有看完的文书收起来等身子好些再议。
那些话里,没有一句在问是不是有人要害他。
“殿下……不知道。”
吕氏答完,眼泪便落了下来,只是不知是不是鳄鱼的眼泪了。
朱元璋却没有再看她,只朝近侍挥了挥手让人将她带下去,暂且留在宫中看守,等那些新供出的名字查明之后,再作处置。
吕氏听见吩咐又叩了一个头,起身时扶了两回才站稳。
走到殿门口,她忽然回过头朝朱元璋说道:“陛下,允炆往后若有不妥,您只管教训。臣妾的事情,不必让他来求,也不必因他来求,便疑他同谋。”
朱元璋没有回答,近侍便将她带了出去。
.... ....
吕氏没有等到第二次传问。
她被送回宫中交出了一应旧信,又让女官取了一件从前的衣裳,说不愿再穿眼下这件。
照看的人只当她已经肯认罪,且还存着求陛下留情的念头,并没有料到她趁着更衣退入内帷的工夫竟然在宫中自尽了。
等女官察觉不对叫人进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太医赶到也没有将人救回来。
消息送到朱元璋那里时,吕氏方才认下的供词还没有全部誊好,记供的人正捧着一页纸,等陛下确认其中一个宫人的名字。
朱元璋听完回报,许久都没有说话。
来禀报的近侍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取出一封短笺,说是吕氏留在案旁的,已经由看守的人原样收起,没有让旁人传看。
短笺上没有多少字,也没有再替自己求免,只将刚才在殿中说过的话,又写了一遍。
太子之事,皆由她起意,父亲与外臣是听她的话行事,允炆从未过问。
如今她以死伏罪,望陛下明察,不必因母罪而责其子。
朱元璋看着那几行字,忽然将纸放回了桌上。
“她倒算得清楚。”
朱元璋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并不大:“咱还没有问完,她便先将话留好了。”
近侍伏在地上,不敢接这一句。
朱元璋也没有继续对他说什么,只命人看住吕氏留下的所有东西,宫中方才在场的人分别问话,不许将死讯之外的言语传出去。
人死了,不等于她说过的话便都成了最后的定论。
可再想当面追问,她口中那些不知道、没有过问到底是什么意思,却已经没有了这个机会。
朱元璋坐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允炆在哪里?”
近侍连忙回道:“还留在原处,尚未出宫。”
朱元璋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叹了口气说道:“带过来吧。”
.... ....
朱允炆是在来传旨的人口中才知道吕氏已经不在了。
他起初竟然没有听明白,直到对方又说一遍才一下子站起来追问人在何处,能不能先让自己去见一面。
可来人只说陛下正在等,不敢擅自更改传召的次序。
朱允炆盯着他像是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将身旁的桌沿扶住慢慢松开了手。
吕氏临走前替他理过的那处衣襟如今又已经乱了,可他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有再伸手去整。
走到门外,他才想起母亲出去的时候自己一直站在这里,没有再叫她一声。
到了御前朱允炆跪下,眼中已经有了泪,却并没有立刻哭出声来。
朱元璋让人将吕氏的短笺放到他面前,等他看完,才开口问道:“你母亲说她做的事情,同你没有关系。”
“允炆,你有没有什么话要亲口同咱说?”
朱允炆看着那封短笺,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认得母亲的字,也认得纸上几处写得略急的地方。
往日她给外祖父写家书总要先理一理笔下的次序,连一份送出去的节礼都不肯留下一个看着不稳妥的字。
如今这几行话却有些乱,末尾那一笔甚至没有全都收住。
朱元璋坐在上面,等他将眼泪抹了才又问了一遍。
朱允炆俯身叩首,声音带着几分哑意:“孙儿没有给外祖父递过那些信,也没有吩咐蓝玉、李善长做过什么。母妃平日同外面往来孙儿知道一些,可具体说过什么她并没有全都告诉孙儿。”
这些话,他说得很慢,每一句都不敢多添。
字句斟酌。
朱元璋听到这里便知道,吕氏临走之前多半已经同他说过什么。
他没有立刻斥责只问道:“没有全都告诉你,那便是有些告诉了。她告诉过你的,是哪些?”
朱允炆的身子一僵,过了片刻才答道:“外祖父担心东宫往后如何安排,也问过几回父亲的意思。孙儿以为,那些话同平日诸位先生说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朱元璋嗤笑一声:“李善长同你说过这些?”
“说过一些,都是说孙儿应当好生读书,不可同兄弟争执,旁的……”
朱允炆停了一下,低声说道:“旁的,孙儿实在记不清了。”
朱元璋看着他,许久没有再问。
话说到要紧的地方,朱允炆便又绕开了。
若说这个孙儿全然不知,听完这些话便是再愿意相信,也很难就此点头。
可若说他亲自参与,如今摆在案上的东西又确实没有哪一份能够直接落到他手中。
吕氏死前抓住的,便是这一处。
朱元璋将那封短笺收回,没有再让朱允炆拿着随后才说道:“你母亲已经不在了,咱也不会让你再同她当面说清楚。”
“可你今日回的话咱都记着,往后若还有别的东西出来,你便不能再说今日只是伤心一时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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