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尚且年轻,这拼闯之事自该下官来。至于运筹帷幄,谋定而后动,就该老天官来。”
陈砚态度愈发恭敬。
陶严敬心里总算舒坦了些,再开口依旧略带嘲讽:“陈祭酒竟甘愿当过河的卒子?”
可知在前方拼闯的,都是最先折损的。
正如那过河卒子,只能进,不能退,且是众矢之的。
“下官当过河卒子已不是一次两次了,只要是为我大梁,再做回卒子又有何惧?”
陈砚叹息一声:“若此时天官与下官不顶上去,后代再想救国,恐要搭进去成千上万条命。下官恳求老天官,为子孙后代想一想,我华夏一族再不可动乱了。”
“你倒比内阁那些人有骨气。”
陶严敬终于夸赞了陈砚一句。
“念在你尽职尽责,本官就让你亲自挑选国子监的官吏,此次是你自己挑出来的,若再不满意,你也只能受着,不可再要求换人。”
陈砚大喜,退后一步,再次郑重行一礼:“下官替大梁百姓谢过老天官!”
回应他的,又是老天官的一声冷哼:“就凭你一个国子监祭酒,还代替不了天下百姓,更代替不了大梁。”
他陶严敬身为大梁官员,为的是大梁的安稳,办的本就是分内事,用得着陈砚代替百姓来谢他?
“是下官思虑不周,只是下官尚且年轻,往后还需老天官多多指点。”
陈砚及时低头认错,可惜这位老天官依旧不满:“既知自己年轻,没甚权势,就要多多筹谋,莫要以为光凭你那三寸舌就能劝服所有人。处理国事,可不是靠嘴。”
被连着堵了好几次,陈砚耐心也被耗尽了,干脆直起身对陶严敬道:“若身居高位的各位大人能办实事,也轮不到下官来劝。”
不料陶严敬赞同地“嗯”一声:“此话在理。”
陈砚:“……”
谁能料到这老头竟被骂一句就好了,果然是古怪的性子。
“你还站这儿做甚?”
陶严敬不耐烦催促,陈砚道:“没有老天官的信物,下官又如何能进得了册库?”
陶严敬瞪着陈砚,对外大喊一声来人,很快就有人提着衣摆跑进来,还未来得及行礼,就见陶严敬指着陈砚不耐烦道:“让他赶紧进册库,莫要在本官面前碍眼。”
那人听得一愣:“部堂大人,文选司乃是重地,册库更……”
陶严敬不待他说完,直接打断他:“本官说的你未曾听到?”
那人赶忙行一礼,带着陈砚快步离开,临出去还将门恭恭敬敬关上。
陶严敬静坐了片刻,带上叆叇,拿出纸笔边写边道:“鲁莽行事。”
屋内自是无人应他,不过一个个名字在纸上出现。
从武库司那些人,再到最近从各处抓的人,最后汇聚到王素昌。
陶严敬盯着王素昌的名字好一会儿,终究还是觉得太快了。
他在王素昌的名字上写了“胡益”二字,思索片刻,又在胡益之上写了个“徐”。
若王素昌在一个月内被拿下,那就是直冲着胡益而去。
幕后之人究竟是何人,到底只是派系争斗,还是涉及争储?
想到晋王和齐王二人,陶严敬嫌弃地将此二人的名字从心中去掉。
若此二人中的一人能有如此心机,倒也不算太辱没永安帝。
沉吟片刻,他在整个纸张之上写下“圣人”二字。
难不成操纵此局的,实则是圣上?
戾太子之死与徐鸿渐脱不了干系,而徐鸿渐并未受到严惩。
天子莫不是想借机为其子报仇,要彻底清算徐鸿渐?
若是如此,此时发生的一切倒也说得通。
何况永安帝已然年迈,需得考虑继承人,凭那两位王爷的才智,怕是难以应对如今的朝堂,提早将朝堂清理干净,为继承人扫除障碍,继承人才能将皇位坐得安稳。
可一切又太合理,又让老天官生出疑心。
他在底下写下陈砚之名。
最近他日夜琢磨此事,始终无甚头绪。
此案子背后势力繁杂,彷如一层又一层的雾将真相罩住,实在让人看不清。
今日这陈砚要去册库,倒是一个突破口。
既看不清迷雾,就不去看,只查此案。
若陈砚能打草惊蛇,一切也就都明了了。
陶严敬将陈砚的名字圈起来,又将目光落到王素昌的名字上。
若从王素昌查,那就彻底与案件偏离了。
焦志行想削弱胡益的势力,胡益想弃车保帅,张毅恒想掌管兵部,刘守仁想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唯有一个宗径,暂还没看出意图。
宁王造反时,有炮有火铳,还有弹丸。
此前他交代都是从西洋买来,可据其他人传来的消息,许多都是大梁制造。
这些东西必是从兵部出去,若牵扯到胡益,八大家就脱不了干系,而刘守仁出自八大家。
若晋王有势力和手段,可从王素昌入手,牵扯胡益,再通过八大家把刘守仁拉下水。
如此,储君之位也就稳了。
不过晋王一来没这势力,二来没这手段。
齐承安此人倒是有几分胆识,但脾气过于暴躁,刚愎自用,掌控不了如此局势。
齐王若想拉拢胡益,倒是个极好的机会。
要是这齐王能趁乱拉拢刘胡二人,倒还有几分本事,可惜凭他那纨绔样,能不添乱就不错了。
目光越过徐鸿渐落在“圣人”上。
良久,只感叹一句:“圣心难测啊……”
又轻轻点了点陈砚,心道:就让你来打草惊蛇,让后面的鱼都动上一动。
唯有动起来了,才能看出更多东西来。
“就看你陈砚能不能查点东西出来。”
陶严敬嘀咕完,将那张纸点燃,将其放到干净的砚台上燃烧。
在火光的照耀下,陶严敬的叆叇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
“册库乃十分要紧,在里面万万不可用火烛。”
领着陈砚等人进来的官员一遍遍叮嘱,王诚意等人一次次地应是后,那几名官员才不放心地离开。
“里面都是重要的册子,若有个好歹,我等可担不起责啊!”
“老天官下令,谁敢阻拦?”
“罢了罢了,都已与他们吩咐过了,应该会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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