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驶过玉京城的长街,穿过城门洞。
城门之外,刘公公勒住缰绳,翻身下了马车。
「陈峰主,那老奴就不远送了,峰主一路顺风,日後若有闲暇,再来玉京城坐坐,老奴定当好生招待。」
车帘掀开,陈庆迈步下车,对着刘公公抱拳一礼:「此番有劳公公了。」
「哎哟,峰主这话说的,折煞老奴了。」
刘公公连忙摆手,笑容可掬,「能为峰主效劳,是老奴的福分。」
陈庆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麽。
刘公公识趣地退後两步,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陈庆站在城外,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这才收回目光。
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袖袍一挥,一道凌厉的劲风呼啸而出。
金羽鹰庞大的身影从云层中俯冲而下。
劲风扑面,陈庆衣袍猎猎作响。
他身形一纵,稳稳落在鹰背之上。
金羽鹰再次长啸一声,双翅猛然一震,卷起漫天尘土,载着他冲天而起,朝着天宝上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约莫不到两日,便到了天宝上宗地界。
三十六座山峰如屏风般层层叠叠,绵延百里。
金羽鹰双翅一收,开始缓缓下降。
云雾在身侧散开,万法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峰顶之上,几座殿宇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几名万法峰的值守弟子看到金羽鹰降落,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齐齐抱拳行礼。
「峰主回来了!」
「峰主!」
陈庆翻身跃下鹰背,对着几人点了点头,便向着峰顶走去。
他刚走到阶下,几道身影迎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青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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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穿了一件浅青色的长裙,几缕碎发垂落在耳边,衬得她整个人清丽脱俗,如同山间的一株青竹。「师兄!」
青黛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陈庆一番,确认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势,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你终於回来了!这些天我们都担心死了。」
凌霄上宗的消息传回天宝上宗的时候,整个宗门都震动了。
鬼都子出手,护宗大阵被破,凌霄上宗三老重伤,宗师高手萧元衡战死……
这些消息如同一块块巨石,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而陈庆的战绩也实在是太过耀眼夺目了。
陈庆淡淡一笑,道:「我没事。」
他说的是实话。
凌霄上宗一战,他看似凶险万分,可实际上,真正能伤到他的,只有白寒衣那仓促之间的一掌。而那一掌,被他以龙象般若金刚体的强悍肉身硬扛了下来,虽然当时气血翻涌,可事後稍加调息,便已无大碍。
「师兄,宗主让你回来後立刻去主峰!」
青黛像是想起了什麽,连忙正色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
「是骆平长老亲自来传的话,说宗主有要事与你相商,让你一回宗便去主峰,不可耽搁。」陈庆闻言,并不意外。
他在凌霄上宗闹出那麽大的动静,斩杀金庭两位宗师榜高手,又去玉京城见了天机楼主,这些事,宗主姜黎杉不可能不过问。
更何况,天宝上宗与凌霄上宗是同盟,他在凌霄上宗出手,往大了说,是代表天宝上宗驰援盟友,宗主於情於理都要了解其中的来龙去脉。
「知道了。」
陈庆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我先洗漱一下,换身衣裳再去。」
他一路风尘仆仆,衣袍上还沾着高空罡风带来的尘埃,这副模样去见宗主,确实不太合适。青黛点了点头,转身便要吩咐人去准备。
不远处的白芷脆声道:「我这就去准备!」
很快,白芷已经将热水和乾净衣裳都准备好了,陈庆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上一件乾净的月白长袍,将头发重新束好,整个人顿时精神了许多。
他从怀中摸出那枚莲花玉佩,看了一眼,又贴身放好。
陈庆深吸一口气,纵身凌空,直向主峰掠去。
不多时,便落在殿前石阶下。
两侧每隔十丈便有一名值守弟子,看到陈庆经过,纷纷抱拳行礼。
陈庆一路拾级而上,穿过三道山门,终於来到了宗主大殿之前。
殿门大开,殿内檀香袅袅,烛火通明。
骆平正站在殿门内侧。
他看到陈庆走来,连忙迎了出来,抱拳行了一礼。
「陈峰主,你回来了。」
「骆长老。」
陈庆还了一礼。
「请!」
骆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庆跟着骆平,向殿内走去。
殿内,紫檀木的长案之後,姜黎杉端坐在椅中。
他今日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宗主袍服,袍服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的面容温和,看起来与平日没有什麽两样。
「弟子陈庆,拜见宗主。」
陈庆走到殿中央,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坐吧。」
姜黎杉擡手示意了一下右侧的椅子。
陈庆直起身来,走到椅子前,缓缓入座。
骆平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殿外,自己守在门外。
姜黎杉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
「你在凌霄上宗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陈庆身上,「你的每一桩战绩,都足以让宗门上下为你骄傲。」
「看来你的实力,又有所长进了。」
这话说得平淡,可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远不止字面上的夸赞那麽简单。
陈庆入宗才多少年?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外门弟子,到万法峰主,到宗师榜上最年轻的宗师。
这种成长速度,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了。
这是妖孽。
任何一个人,内心都不可能不震动。
姜黎杉也不例外。
他执掌天宝上宗这麽多年,见过多少惊才绝艳的天才?
南卓然、华云峰、李青羽、罗之贤……
哪一个不是天资卓绝之辈?
可与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比,那些人,都黯然失色了。
陈庆微微欠身,语气谦逊:「有所精进,多亏宗门培养。」
「宗门培养都是其次,你自己的天赋和努力,才是根本。」
姜黎杉摆了摆手,随意的问道:「我还听说,你从凌霄上宗回来之後,没有直接回宗,而是去了玉京城,见了天机楼主?」
陈庆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坦然道:「弟子在凌霄上宗之战後,受天机楼主相召,前往玉京城天机楼,与楼主见了一面。」
「哦?」
姜黎杉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天机楼主此人,向来深居简出,便是朝廷的王公大臣想要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庆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他单独召见你,说了些什麽?」
陈庆沉吟了片刻。
他没有打算隐瞒徐衍所说的那些关於夜族、关於大罗天的事情。
姜黎杉是天宝上宗的宗主,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对这些秘辛的了解,只可能比他多,不可能比他少。「天机楼主与晚辈说了夜族的事。」
陈庆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他说,夜族来自极夜之地,那里的高手远不止表面上看到的这些,在那极夜之地深处,还有不止一位元神境的存在。」
姜黎杉听到这里,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这些事,他当然知道。
夜族底蕴之深,远超北苍任何一方势力的想像。
陈庆继续道:「天机楼主还说,想要根除夜族,只有一个办法一一前往大罗天,也就是我天宝上宗卷宗中所说的祖地。」
「祖地!」
姜黎杉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当然知道祖地。
天宝上宗的创派祖师,便是从那里来的。
宗门的道统、功法、乃至那尊镇宗通天灵宝天宝塔,都与祖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祖地到底在哪里?
那里到底是什麽模样?
这些问题,即便是他这位宗主,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天宝上宗历代宗主留下的卷宗中,关於祖地的记载寥寥无几,而且大多语焉不详。
「天机楼主与你说这些,是希望你前往祖地?」
姜黎杉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陈庆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楼主确实提了此事,但他也说,此事急不得,需要从长计议。」他顿了顿,目光与姜黎杉对视,「弟子也觉得,贸然前往祖地,恐怕不妥。」
姜黎杉闻言,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像是在思量什麽。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劈啪作响。
姜黎杉放下茶杯,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
「你可知道,我天宝上宗创派祖师,从祖地来到北苍时,除了留下一身道统之外,还留下了一样东西?」
陈庆心中一动,隐隐猜到了姜黎杉要说什麽。
「宗主说的是……天宝塔?」
「不错。」
姜黎杉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天宝塔,是我天宝上宗重宝,也是我宗根基。」
「塔中不仅有突破元神的法门,威力强大,还有着诸多妙用。」
「可数千年来,我天宝上宗历代宗主、宿老,穷其一生钻研参悟,能暂御此塔者屈指可数,能触及其核心者更是凤毛麟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庆身上,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至於彻底掌控……从未有过。」陈庆微微点头,面色如常:「弟子在宗门的卷宗中也读到过相关记载,天宝塔确实玄奥莫测,历代前辈都无法真正掌控。」
他说的是实话。
天宝塔的卷宗,他在万法峰的藏书阁中确实翻阅过。
姜黎杉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直视陈庆的双眼。
「你对天宝塔……可有感悟?」
这问题来得突然,却并非毫无徵兆。
陈庆心中警兆顿生。
他只是微微沉吟了一瞬,便坦然开口,「弟子对塔中的气息和禁制有一些粗浅的体会,但要说真正参悟了什麽,还远远谈不上。」
他此前确实经常闯天宝塔。
这些事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至於真正参悟了什麽……
那就要看姜黎杉怎麽理解了。
姜黎杉闻言,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笑道:「我倒是觉得,以你的资质,应当是对天宝塔有所感应才对。」
陈庆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姜黎杉,与以往大不相同。
他拱手道:「宗主说笑了。」
「天宝塔玄奥莫测,弟子资质驽钝,哪里敢说有什麽感应?不过是浅尝辄止,略知皮毛罢了。」姜黎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微妙起来。
檀香的青烟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腾,烛火的光影在陈庆脸上明暗交错,将他那张平静的面容映得有些难以捉摸。
「陈峰主。」
姜黎杉终於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我执掌天宝上宗这麽多年,对天宝塔的研究,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庆,目光落在远处那座云雾缭绕的天宝塔上。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参悟天宝塔的奥秘。」
「我试过无数种方法,查阅过无数卷宗,甚至冒着风险去触碰塔中那些连我自己都忌惮的禁制。」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陈庆身上。
「我确实有所进益,从最初的完全无法触动,到後来能勉强引动塔中一丝气息,再到如今……我能暂御天宝塔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这已经是我数百年心血的结晶,是我距离那个目标最近的一步。」陈庆静静地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果然,姜黎杉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直接起来。
「陈峰主,你实话告诉我,你是否已经感应到了什麽?或者说……是否已经得到了塔中突破元神的法门?」
这话问得直白到了极点,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陈庆心中一惊,面色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知道,姜黎杉不是在诈他。
这位宗主,一定是得到了什麽消息,或者说,察觉到了什麽蛛丝马迹。
可到底是什麽?
陈庆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可能。
天宝塔中的异动?
他在塔中留下的痕迹?
还是……有人在暗中向姜黎杉传递了什麽?
无论是什麽,他都不能承认。
天宝塔被他彻底掌控这件事,太过敏感了。
一旦传出去,後果不堪设想。
金庭、大雪山、夜族……这些敌人会将他视为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而天宝上宗内部,陈庆不愿去想那种可能。
「宗主说笑了。」
陈庆摇了摇头,面上带着几分无奈,「弟子怎麽可能……」
「是吗?」
姜黎杉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
他迈步走回长案之後,重新落座,目光直视陈庆的双眼。
陈庆与他对视了片刻,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自然。」
他的声音平稳,满脸认真道:「弟子怎麽会欺骗宗主?」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殿内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一瞬。
姜黎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一息。
两息。
三息。
陈庆面色如常,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化。
姜黎杉盯着他看了许久,终於收回了目光。
「我之前就说过了。」
「我天宝上宗可以效仿凌霄上宗,一同研究天宝塔,集众人之力,总比一个人摸索要快得多。」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陈庆的面容。
「这也是为了增强宗门的整体实力,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陈庆自然听的出来,姜黎杉这话,分明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宗主所言极是,集众人之力参悟天宝塔,确实是一条可行之路。」「不过,天宝塔毕竟是创派祖师留下的镇宗之宝,其中玄奥莫测。弟子修为尚浅,对塔中的感悟也不过是皮毛,即便想要与宗门共享,恐怕也拿不出什麽有价值的东西。」
这话意思再清楚不过,我没有什麽可分享的。
姜黎杉听完,沉默了片刻。
「既然陈峰主如此说,那我也就不便多说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一种疏离。
陈庆知道,这次谈话,到此为止了。
他站起身来,对着姜黎杉抱拳躬身:「宗主若无其他事,弟子便先行告退了。」
姜黎杉微微颔首,摆了摆手。
「去吧。」
陈庆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他的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姜黎杉的试探,比他预想的要直接得多。
这位宗主,似乎已经确认了什麽。
可他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殿内,姜黎杉依旧坐在长案之後,一动不动。
「师父。」
骆平轻手轻脚地走到近前,低声道:「陈峰主走了。」
「华师弟说的倒是没错,这小子真是会演………」
姜黎杉心中暗道一声,随後道:「骆平。」
骆平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弟子在。」
「华师弟……还在闭关吗?」
骆平点了点头,如实答道:「是,华师叔自从闭关之後,便一直没有出来过。」
姜黎杉闻言,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声音平淡。
「下去吧。」
骆平不敢多问,再次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後殿。
姜黎杉轻轻呷了一口茶,神色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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