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上宗,主峰後殿。
檀香袅袅,烛火通明。
姜黎杉端坐在紫檀木长案之後,手边堆叠着厚厚一摞卷宗,从三十六峰月报,到百大地方宗派的岁述,每一份都批阅得细致。
执掌天宝上宗这麽多年,他向来以勤勉着称。
窗外暮色渐沉,骆平进来添了一次灯油,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这纸·……」
姜黎杉看着面前信笺,停顿了片刻,随後才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笺上的内容很简单,简单到不过寥寥数字,可就是这寥寥数字,让他这位执掌天宝上宗数百年的宗主,内心深处翻涌起了惊涛骇浪。
「陈庆已经掌控天宝塔!」
姜黎杉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一息!
两息!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将他那张温和的面容映得有些阴晴不定。天宝塔!
那是天宝上宗立宗的根基,是创派祖师留下的镇宗通天灵宝。
塔中藏着突破元神的法门,是整个宗门最核心的秘密,也是最强大的底牌。
数千年来,天宝上宗历代宗主、宿老,穷其一生钻研参悟,能暂御此塔者屈指可数,能触及其核心者更是凤毛麟角。
至於彻底掌控从未有过。
从未。
而他姜黎杉,执掌天宝上宗这麽多年,明里暗里做了多少事,布了多少局,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掌控这座塔?
他从接任宗主之位的那一天起,便将天宝塔视为毕生所求。
无数个日夜,他独坐塔中,试图从中窥得一丝掌控的门径。
一年,十年,百年。
他确实有所进益,从最初的完全无法触动,到後来能勉强引动塔中一丝气息,再到如今,他能暂御天宝塔了。
这已经是他数百年心血的结晶,是他距离那个目标最近的一步。
而现在,这封信告诉他,天宝塔已经被别人彻底掌控了。
姜黎杉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陈庆·……」
他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後,那些此前一直隐隐觉得不对劲、却又始终无法想通的线索,在这一刻,忽然全部串联了起来。罗之贤为何会没有与他商量,便对李青羽动手?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始终没有想明白。
除非,他有不得不出手的理由。
而且为何笃定李青羽会入局?
天宝塔。
只有天宝塔。
若是李青羽察觉到了陈庆与天宝塔之间的某种联系,甚至已经确认陈庆能够触及天宝塔的核心。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李青羽想要得到天宝塔,就必须先除掉陈庆。
而罗之贤察觉到了李青羽的意图,便抢先一步动手。
姜黎杉缓缓睁开眼。
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无比。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信笺,沉默了许久。
「陈庆的资质……」
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句话只说了一半,便没有再说下去。
陈庆的资质,确实是他生平仅见。
入宗这些年,一路突破至宗师之境,压过南卓然,登顶万法峰,成了天宝上宗数百年里最年轻的宗师。若说有人能彻底掌控天宝塔,那个人,只能是陈庆。
姜黎杉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他的面色依旧平静,可内心深处,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天宝塔当真被陈庆彻底掌控了。
这个消息若是属实,那他这麽多年的谋划,这麽多年的心血,这麽多年的隐忍与布局。
为的是什麽?
不就是天宝塔吗?
不就是塔中那突破元神的法门吗?
不就是有朝一日,他能真正站在北苍武道之巅吗?
姜黎杉再次低头,看着手中的信笺。
「李师兄……」
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寒。
这封信的主人,他隐约猜到了,也看穿了其用意。
姜黎杉的眼神,却越来越沉。
天宝塔被陈庆彻底掌控这件事,若是真的,他不可能无动於衷。
可他又能怎麽做?
直接对陈庆动手?
陈庆是万法峰主,是宗门功臣,是宗师榜上最年轻的宗师。
他在凌霄上宗以一己之力斩杀金庭数位宗师高手,於燕国、於天宝上宗,都是有功之臣。
若是对他动手,如何向宗门上下交代?
如何向凌霄上宗交代?
如何向朝廷交代?
更何况,陈庆背後还有华云峰。
那位如今已经突破九转的剑道宗师,与陈庆的关系,宗门上下谁不知道?
华云峰将陈庆视如己出,数次为他兜底,为他挡下无数风雨。
若是动了陈庆,华云峰第一个不会答应。
更别说,陈庆本身也不是什麽软柿子。
凌霄上宗一战,他的实力已经展露无遗。
姜黎杉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劈啪作响。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睁开眼,将手中的信笺收入袖中。
「骆平。」
姜黎杉的声音平淡如水,与平日无异。
殿门应声而开,骆平快步走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师父。」
姜黎杉没有擡头,只是淡淡地问道:「陈庆回来了吗?」
骆平闻言,连忙回道:「回师父,李脉主已经带着九霄一脉的人回来了,可陈峰主……还没有回宗。」「没有回来?」
姜黎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思量什麽。
骆平点头,低声道:「据李脉主所言,陈峰主在回程途中,单独去了玉京城,据说是……天机楼主相召,此事我向您汇报过了。」
「等他回来,」姜黎杉缓缓开口,道:「让他立刻来主峰一趟,我要见他。」
骆平躬身应道:「是!弟子记下了,等陈峰主一回宗,便立刻传话。」
姜黎杉微微颔首,摆了摆手。
「下去吧。」
骆平再次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後殿。
殿内,重归寂静。
姜黎杉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在想事情。
想很多事。
许久後,姜黎杉深吸一口气,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时压下。
他缓缓站起身来,向着狱峰走去。
西域十九国,月氏国。
夜色如墨,残月如钩。
月氏国地处西域腹地,国土不过千里,人口不足百万,在西域十九国中不过是个中等偏下的小国,素来不起眼。
此刻正值深夜,王城之外的荒原上,一座早已废弃的古堡孤零零地矗立在风蚀崖上。
夜风从荒原上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的黄沙。
三道身影并肩立於古堡残之上,一动不动。
这三人,正是当日在云水上宗接任大典上现身的夜族九转夜君。
九转宗师,放在任何一方势力中都是擎天之柱般的存在。
可此刻,这三位高手,却只是安静地站着,姿态恭谨,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因为在他们身前数丈之外,一道身影正负手而立。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
他身量极高,一身玄黑色的长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衣袍表面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幽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呈深褐色,可瞳孔深处却有一圈暗金色的光环缓缓旋转,那光环每转动一圈,便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扩散开来。
这便是夜族此番破开禁制、从极夜之地深处踏入北苍的那位元神境存在。
夜元。
「嗡」
远处,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翻涌而出。
那黑雾与寻常煞气截然不同,浓稠得近乎液态,在月光下翻涌蠕动,如同某种活着的生物。黑雾所过之处,仿佛连月光都被吞噬得一乾二净,留下一道漆黑的虚空裂隙。
雾团深处,隐约可见一道枯瘦的人形轮廓,盘膝而坐。
三位夜族九转夜君同时躬身,声音低沉而整齐:「夜魇老祖。」
黑雾中的人影点了点头,那动作极轻,却让整团黑雾都随之翻涌了一瞬。
夜元开口道:「夜魇前辈。」
黑雾沉默了片刻,「此番族内只有你一位元神来了吗?」
夜元回道:「禁制虽然松动了一些,但依旧难以破开。」
那禁制颇为古怪,实力越强,反倒越难进入北苍。
他在元神境界中算不上最强,因此也只是勉强破开。
这便也是他来到北苍後,大多时候选择蛰伏的原因。
黑雾中的夜魇沉默了一瞬,良久才缓缓开口:「那禁制乃是大罗天几方势力联手布置的……」他没有细说。
有些事,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了也没有意义。
「只有你一人,再加上我这残躯,」
夜魇的声音愈发低沉,随即叹道:「想要拿下北苍,太难了。」
到了最後一步,比拚的自然是高端战力。
北苍的元神境高手,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而夜族在北苍虽也有两位元神境坐镇,却有一个关键问题,他的实力尚未完全恢复。
两位元神境,听来足以横扫任何一个上宗,可若想鲸吞整个北苍,无疑是痴人说梦。
「确实困难。」
夜元点了点头,「大雪山圣主此人,虽然与我等合作,但不可尽信。」
「若局势有变,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而且他一直在大雪山内,足不出户,目的并不简单,我也是难以知晓他的心思。」
「这也是族内让我等全力救出您老的原因。」
夜魇全盛时期是元神境高手,即便如今只剩残躯,其见识、其经验、其对北苍各方势力的了解,都是夜族手中最宝贵的筹码。
黑雾中的人影沉默了半响。
夜风从荒原上吹来,卷起漫天的黄沙,打在残上劈啪作响。
「想要掌控局面,」夜魇思忖了片刻,道:「只有一个办法。」
「什麽办法?」夜元的眼中精光一闪。
黑雾中,那道枯瘦的人影伸出一根手指,朝着某个方向遥遥一指。
那个方向,是极夜之地。
「撕开禁制这道口子。」夜魇的声音骤然变得森冷,「只要禁制撕开一道足够大的口子,族内的高手便能源源不断地涌入北苍,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可在场所有的夜族高手,心脏都猛地跳动了一下。
撕开禁制!
这四个字落在他们耳中,如同惊雷炸响。
夜族何等底蕴?
何等实力?
之所以拿不下北苍,还不是因为那道该死的禁制?
若是禁制破了,拿下北苍,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
三位九转夜君对视一眼,眼中都翻涌着难以抑制的狂热。
夜元沉默了片刻,那张凌厉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凝重。
「此事……有些困难。」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这道禁制,我自踏入北苍以来,便一直在暗中研究。」「虽然经过这麽多年的消磨,禁制之力已经削弱了很多,但以我如今的实力,想要将其撕开一道足以让族内高手通过的口子……」
他尝试过。
不止一次。
而能够破开这道禁制的夜族高手,偏偏又被禁制死死地锁在了极夜之地深处,根本过不来。这便成了一个死结。
「孤注一掷,总归是有办法的。」黑雾中的声音再次响起,可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疯狂。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夜元眉头一挑。
三位九转夜君也是心头一震,齐齐擡头看向那团黑雾。
「需要付出代价。」夜魇深吸一口气,「很大的代价。」
残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位九转夜君面面相觑。
「如果您老有办法,」为首那名九转夜君率先道:「我等自然遵命。」
另外两名夜君也同时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夜元沉吟了半响。
他来到北苍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虽然夜族与大雪山达成了合作,大雪山圣主也明确表态愿意与夜族联手对付燕国六大上宗,可夜元心中清楚,这种合作不过是权宜之计。
靠别人,终究是靠不住的。
夜元擡起头,看向那团翻涌的黑雾,缓缓开口:「若您有办法,我愿一试。」
「好。」
黑雾中的声音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接下来,我等唯一的目的,就是破开那道禁制,为此不惜代价。夜元缓缓点了点头。
三位九转夜君齐齐抱拳躬身,「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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