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苍从白寒衣出现的那一刻起,便知道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了。
他瞬间做出了决断。
立刻走!
一刻都不能耽搁!
「狄苍!」
狄苍正要离去,一道身影出现在他的身前!
正是靖南侯。
「狄苍,这就想走?」
靖南侯的声音冰冷如铁,「西南八道,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戟猛然刺出!
戟刃划破虚空,金色的戟芒如同一条怒龙,朝着狄苍的胸膛撕咬而去!
狄苍面色大变,手中长刀猛地横挡在身前!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狄苍面色阴沉如水,眼底闪过一丝焦急。
靖南侯是八转宗师,修为本就在他之上,如今更是以逸待劳,他若是不付出些代价,根本别想脱身!尤其是,狄苍余光便捕捉到了一道让他脊背发寒的身影。
那道身影正从战场的另一侧,如同流星般激射而来!
衣袂猎猎,枪尖寒芒如星!
那股杀意,甚至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便已经如同实质般压在了他的肩头!
狄苍的心脏猛地一缩。
陈庆!
那个杀了烈穹、败了凌玄策的陈庆!
此刻正朝着他,杀意滔天地冲来!
他知道走不掉了。
狄苍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正面朝向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手中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刀,被他重重地顿在地上,刀柄处的苍狼头骨泛着阴冷的寒光。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柄插在风沙中的战旗。
逃不掉,便不逃了。
陈庆的身影在狄苍身前数丈之处稳稳落下,衣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我来。」
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可那平淡之下,却藏着如潮般的杀意。
靖南侯微微颔首,身形向後退了数步,将这片战场,留给了这两个人。
狄苍看着那柄长枪,心中感慨不已,当年赤沙镇的时候,这个年轻人不过是一只他随手可以捏死的蚂蚁。
可如今呢?
那只蚂蚁,已经长成了如此强壮地步。
「确实了不起……」
狄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饶是敌人,他也不得不承认一
这个年轻人,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天才。
没有之一。
那赞叹只在心中存了一瞬,便被刻骨的恨意淹没。
苍狼部。
曾经拥有四位大君、雄踞金庭八部之一的苍狼部。
如今呢?
偌大的苍狼部,只剩下他狄苍一个宗师。
其余三位大君,尽数折在了天宝上宗的手中!
这笔血仇刻骨铭心!!
若他有那个实力,他恨不得将天宝上宗满门屠尽,鸡犬不留!
「陈庆」
狄苍的声音骤然拔高,眼中杀意如潮,「苍狼部的血债,今日,我便与你做个了结!」
陈庆没有回应。
他只是轻轻抚摸着手中的惊蛰枪,指腹从枪身上的雷纹缓缓滑过,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情人的发丝。那枪身微微嗡鸣,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意,枪身之上的雷纹开始流转起淡淡的金色光芒。「一招。」
狄苍深吸一口气,「一招分胜负。」
他太清楚了。
方才与靖南侯缠斗那麽久,他的真元已经消耗了大半。
若是与陈庆久战,他必败无疑。
只有一招。
把所有的一切,都压在这一招上。
「好。」
陈庆淡淡开口,只有一个字。
狄苍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空气。
再睁开时,他的眼中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然。
周围的环境,在这一刻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凌霄殿的废墟上,还残留着未熄的余火,橘红色的火苗在风中摇曳。
风从山涧那边吹过来,裹着浓重的血腥气,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狄苍凝视着陈庆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他试图从那双眼眸深处找到些什麽,找到一丝杀意,一丝紧张,一丝犹豫,一丝破绽。
哪怕只有一丝。
可他失望了。
那双眼睛只有平静。
除了平静,再无其他。
仿佛他看到的不是一双眼睛,而是一座深不见底的深渊。
那深渊之中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波动,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沉寂。
也就是看到那一双眼睛的同时,不知为何,狄苍内心的信心,就像是这冬日里覆盖在屋檐上的积雪,在朝阳升起的那一刻,开始无声无息地消融。
他明明不怕死的。
他是苍狼部第一大君,是金庭八部中最凶悍的大君,是从屍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角色。
他这一生,杀过的人比陈庆见过的都多,经历过的生死比陈庆走过的路都长。
他不怕死。
可此刻,他害怕看到那双眼睛。
害怕看到那没有尽头的深渊。
下一刻,狄苍的眼中,一切都消失了。
没有了恐惧,没有了信心,没有了犹豫,没有了决绝。
仿佛这些东西从一开始便是虚无缥缈的幻象,是风中的尘埃,是水中的倒影。
他的眼中,只剩下了一柄枪。
那柄枪通体暗金,枪身之上雷纹流转,枪尖之上寒芒如星。
可就在他看清那柄枪的瞬间,那柄枪便与那个持枪的人,融为了一体。
枪与人,人与枪,再无分别。
而後,那融为一体的人与枪,也消失不见了。
什麽都没有了。
狄苍的眼中,只剩下了黑暗。
纯粹的、绝对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他的心底,也陷入了同样的黑暗。
孤寂。
挣扎。
他动不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无数道无形的锁链捆住了,他的意志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了,他的神识像是被一潭死水淹没了。
豆大的汗珠,从狄苍的额头滚落。
一滴,两滴,三滴……
汗水顺着他的眉骨滑下,流过他的眼角,滑过他的脸颊,滴落在他脚下的碎石之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
他想要动。
他必须动。
再不动,他就永远动不了了!
狄苍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遍全身,将那黑暗撕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就是这一瞬间!
他体内金丹疯狂旋转,所有残余的真元在这一刻尽数灌注进手中那柄漆黑的长刀之中!
刀柄处的苍狼头骨骤然亮起,一双幽绿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睁开。
狄苍的身後,一头巨大的苍狼虚影轰然凝聚!
那苍狼足有十丈之高,通体漆黑如墨,一双幽绿色的眼眸如同两团鬼火,在黑暗中熊熊燃烧!苍狼仰天长啸,声震九霄!
这一刀,是狄苍这一生最巅峰的一刀。
是他将所有的一切,真元、气血、意志、乃至生命,都压在上面的一刀!
刀光迸射!
那柄漆黑的长刀化作一条黑色的怒龙,裹挟着苍狼虚影的滔天凶威,朝着前方那片黑暗,悍然劈落!而在狄苍出刀的同一瞬间,陈庆也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铺天盖地的枪影。
只有一枪。
简简单单的一刺。
可这一刺,却是陈庆全力一刺。
他将自身精气神尽数融入了这一枪之中。
人与枪,再无分别。
枪出如龙!
那一枪刺出的瞬间,狄苍眼前的黑暗,骤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看到了一道光。
那道光细如发丝,却璀璨到了极致,如同黎明前地平线上第一缕刺破黑暗的曙光。
那道光在黑暗中笔直地延伸,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将他周围所有的黑暗都切割得支离破碎。
然後一
他看到了血光。
殷红的、温热的、带着铁锈气息的血光,在他眼前炸开,如同一朵在寒冬中骤然绽放的红梅。那是他自己的血。
而後,他才看到了那枪身。
那枪尖,正抵在他的咽喉之上。
不是抵在,是已经洞穿了。
枪尖从他後颈穿出,带起一蓬细碎的血雾,在暮色中如同一串红色的珍珠,缓缓飘散。
枪太快了。
快到他的眼睛,在看到血光之後,才看到枪。
快到他的身体,在被洞穿之後,才感觉到疼痛。
快到他的意识,在消散之前,才意识到他败了。
一招。
真的只有一招。
狄苍的喉咙里,发出「汩汩」的声响。
那是鲜血从被洞穿的咽喉涌出,灌入气管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麽,可喉咙里只能涌出更多的鲜血,顺着嘴角滴滴答答地落下,染红了胸前的衣襟,染红了脚下的碎石。
他的眼睛依旧睁着,可那眼中的光彩,正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如同落日余晖,如同风中残烛。
苍狼部最後一位大君。
倒下。
狄苍的身躯,如同一座崩塌的山岳,缓缓向後倒去。
「轰隆」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刀,从他手中滑落,刀柄处的苍狼头骨上,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也在这最後一刻,缓缓熄灭。
这位苍狼部第一大君,这位在金庭八部中纵横多年的七转宗师,死了。
陈庆缓缓收回惊蛰枪,枪尖上的血迹顺着雷纹滑落,在地面溅开几朵细碎的血花。
狄苍死了,可李青羽还活着。
当年赤沙镇一战的恩怨,还远没有结束。
陈庆擡起头,目光掠过整片狼藉的战场。
金庭与鬼巫宗的攻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烈穹身死,狄苍伏诛,两位宗师榜高手接连折戟,即便金庭底蕴再厚,也经不起这等损耗。鬼巫宗一方更是压力巨大。
九幽鬼主与巫祁虽仍勉强维持着阵脚。
他们带来的宗师高手,在方才的混战中已折损过半,真元境的精锐更是死伤无数。
就在这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山门正上方炸开!
轰隆隆!!!
整座凌霄峰都在这一击之下剧烈震颤,无数碎石从山壁上崩落,砸入下方的山谷,激起漫天烟尘。所有人循声望去,面色齐齐大变。
护宗大阵,裂了。
那道笼罩整座凌霄峰的紫色光幕,此刻正中央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裂缝,如同蛛网般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大阵边缘的三处阵基,同时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褚怀安、傅远山、孟秋鸿三老的身影,从半空中同时坠落!!
三人的面色惨白如纸,衣袍破碎不堪,浑身上下满是深可见骨的伤口。
三人重重摔在地上,挣扎了几下,缓缓起身。
「师叔!」
端木华失声惊呼,身形一纵便要冲过去,却被巫祁一道黑气逼得不得不後退。
而那尊悬浮在半空中的紫霄炼天炉,此刻也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炉身之上的紫金色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那些原本翻涌的紫色火焰也萎靡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火苗在炉口摇曳。
鬼都子的身影,从黑雾的最深处缓缓踏出。
他周身的黑雾比方才更加浓稠,几乎凝成了实质。
「凌霄上宗…」
鬼都子的声音从黑雾中传出,低沉浑厚,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击鼓,震得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剧烈跳动。
「不过如此。」
短短四个字,却如同一盆冰水浇下,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凌霄上宗三老心中都是一沉,他们都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是不可为,那便只能拚命了。
而金庭与鬼巫宗那边,虽然也折损惨重,可鬼都子一个人站在那里,便抵得上一支大军。
萧九黎静静地看着半空中那道被黑雾笼罩的身影,面色平静如水,可那一双剑眉却微微蹙起。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那柄剑的剑鞘古朴无华,通体呈暗青色。
剑鞘之中,却隐隐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在缓缓苏醒。
那是沧海浮光剑的一缕剑身。
以九转宗师的修为,加上沧海浮光剑的一缕剑身,或许能与鬼都子周旋一二。可那也只是「周旋」罢了。
鬼都子虽然伤势未愈,可毕竞是元神境。
陈庆望着鬼都子远去的方向,心中念头急转。
凌霄上宗的宗师高手,若是燃烧本源精血,倒还能再支撑一阵。
而他手中,还攥着一张真正的底牌。
玄漠佛尊留下的那道佛印。
那是佛尊全力一击所化,若时机拿捏得当、运用巧妙,便是斩杀鬼都子,也未尝没有可能。就在鬼都子正准备再次出手,他猛地有所感应,目光越过整片战场,越过连绵的群山,死死地盯着天际的某个方向。
那里,天际边缘,空气开始震荡。
那震荡并非寻常的风吹云动,而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律动。
仿佛整片天地的呼吸,都在这一刻与某种存在同步了。
一圈一圈的涟漪,从那片虚空中扩散开来,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涟漪所过之处,云层无声无息地向两侧退避,露出後面澄澈如洗的碧空。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落,却不再是寻常的光线,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金色。
那些金色的光线在天际交织,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感觉到自己的意志之海在微微震颤。
「这是·……」
端木华浑身一震,苍白的脸上骤然浮现出一抹激动。
「道韵!」
「这是道韵外显!」
古星河失声道。
凌霄上宗三老勉强支撑着从地上坐起,望着天际那片涟漪。
「他来………」
他们掌权的那个年代,这个名字便已经如雷贯耳。
那时候,他们还只是凌霄上宗的内门弟子,而那个人,便已是名震北苍的绝世天才。
数百年过去了,他们从弟子成长为长老,从长老成长为宿老,从宿老成长为凌霄上宗的擎天之柱。可那个人,依旧站在他们只能仰望的地方。
甚至比数百年前,站得更高。
靖南侯擡头望着那片涟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四个字:「天机楼主。」
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整片战场都安静了。
陈庆心头一震,目光紧紧盯着天际那片涟漪。
天机楼那位。
燕国仅有的两位元神境巨擘之一。
根据天宝上宗的情报,此人乃是当今燕皇的王叔,单名一个「衍」字。
徐衍。
这个名字在燕国,分量重得足以压塌半座玉京城。
按照元神境八百年的寿元来算,徐衍如今六百余岁,还有一百多年的寿元。
这在元神境巨擘之中,已经算得上「正值壮年」。
徐衍,是燕国皇室真正的定海神针。
只要有他在一天,燕国的皇权便不会旁落。
只要有他在一天,六大上宗便不可能真正凌驾於朝廷之上。
此刻,这位定海神针,来了。
陈庆心中念头急转,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来得这般及时?
不。
恐怕这位天机楼主,早就来了。
陈庆垂下眼眸,将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
以他的脑袋,稍一思忖,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这位徐衍,恐怕从一开始就在了。
只不过,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出手。
凌霄上宗与鬼巫宗两败俱伤之时,凌霄上宗濒临覆灭、最需要援手之时,他再出手。
这才是雪中送炭。
皇室要维持统治,要制衡六大上宗的势力,要让这些盘踞一方的庞然大物明白。
燕国,终究是皇室的燕国。
当然这些都是陈庆猜测,具体是否另有其他隐情还尤为可知。
「阁下。」
一道声音从天际那片涟漪之中传出。
那声音不疾不徐,可每一个字落在耳中,都如同暮鼓晨钟,震得人神魂激荡。
「我燕国与山外山,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阁下远道而来,在我燕国境内大打出手,伤我燕国之人,毁我燕国宗门。」
「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声音落下的瞬间,天际的涟漪骤然扩大,一圈一圈的金色光晕从虚空中扩散开来,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一片澄澈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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