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的脖子上那道血线在火光中慢慢变粗了,鲜血顺着颈侧的弧度往下淌,浸进了劲装的领口里。
他的嗓子眼里翻涌着一股比刀锋更烫的东西,连牙齿都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些在讲武堂篝火旁哭着说出来的话正在从胸腔里往外冲。
“弟兄们,你们知不知道墙角那些棉衣是给谁的?”
他的声音嘶哑到了要碎的边缘,但校场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给你们的!是柱国从总管府拨下来给你们过冬的!”
刘彪的刀锋在他的喉咙上又推了半分,血线从一条变成了两条。
“闭嘴!”
赵铁柱没有闭嘴。
他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校场上那些穿着单衣站在夜风里瑟瑟发抖的府兵们,嗓门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往上拔。
“他刘彪扣了你们的冬衣,拿去干什么了?你们自己不知道吗?”
他的手指在麻绳里拼命地朝着军寨后面那条通往镇子的路方向指了一下。
“换银子!换酒!换女人!你们在这儿冻得脚趾头发紫,他在营房里啃羊腿喝好酒!”
校场上的空气在这几句话之后变了味道。
那种变化不是轰然一声就炸开了,而是像一根针扎进了水皮,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最先变的是站在前排的那些老兵的眼神。
他们看着赵铁柱胸口那枚被鲜血染红了的暗红色胸章,看着他脖子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刀口,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但一秒都没有移开过的眼珠子。
然后他们的目光往下落。
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件薄得透风的单衣上面。
落在了自己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靴子上面。
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兵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冻得开裂的手背,手背上的裂口在夜风里渗着血丝,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身旁那杆长矛。
刘彪感觉到了空气里那种变化。
那种变化让他后脊梁上窜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意。
他将横刀从赵铁柱的喉咙上收回来,转身面向校场上的府兵们,嗓门拔到了最高。
“你们听这个狗东西胡说八道!冬衣没发是因为数量不够,老子已经向上面报了,过几天就到!”
赵铁柱的嗓音在他身后炸了出来,虽然嘶哑得像是在用砂纸磨喉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鼓膜里。
“不够?你去看看墙角堆着的那些捆棉衣上贴的总管府封条!半个月前就到了,整整五百件!”
刘彪的脸色变了。
变成了一种混合着心虚和暴怒的铁灰色。
“你他妈的闭嘴!”
他将横刀举过头顶,转身朝着赵铁柱的方向劈了下去,刀风将木桩旁边的火把吹得歪了一下。
“弟兄们!柱国在看着你们!”
赵铁柱在刀锋劈下来的那一瞬间,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从嗓子眼里挤出了这句话。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校场上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的东西。
那个穿着破靴子的年轻府兵动了。
他的名字叫王二牛,今年十九岁,去年秋天从流民里被征进了军营,分到的五十亩田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的妹妹在统万城里上了学堂,用的是柱国拨下来的免费名额。
他的老娘在家里种着地,靠他每个月寄回去的那几两军饷过活,但那几两军饷被刘彪克扣了三成之后,到手的已经不够买一袋米了。
他的脚趾在那双破靴子的洞里冻得发紫,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王二牛红了眼。
他的手握紧了长矛,胳膊上的青筋在火光中鼓了出来,嗓子里发出了一声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怒吼。
“去你妈的刘彪!老子不干了!”
长矛挺了出去。
矛尖在火光中划出了一道笔直的银线,准确地挑开了刘彪手中的横刀,刀身被矛杆的力道带偏了方向,从赵铁柱的头顶三寸处划过,砍在了木桩上,砍进了半寸深。
刘彪的虎口被矛杆的震动麻了一拍,横刀差点脱手,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个冲上来的年轻府兵。
“你!你敢?!”
王二牛没有回答他。
他将长矛横在了赵铁柱和刘彪之间,矛尖指着刘彪的胸口,嗓音带着哭腔但没有一个字在发颤。
“赵政委是柱国派来给咱们说话的人!你凭什么打他!”
校场上静了两息。
然后第二个人动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老兵从第五排走了出来,手里的横刀抽了半截,嗓门粗得像砂轮在磨铁。
“王二牛说得对!政委查账怎么了?冬衣不发查一查有什么错?!”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的府兵从队列里走了出来,有的举着长矛,有的攥着横刀,有的连兵器都没拿就赤着手冲了过来。
“保护政委!”
“打倒刘彪!”
“柱国给我们分了田,他刘彪给过我们什么?!”
怒吼声从校场的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是一锅被掀开了盖子的沸水,翻滚的气泡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密。
刘彪的脸色在那些声音越汇越多的过程中,从铁灰变成了青白,从青白变成了一种他这辈子都没有过的惨白。
他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横刀指着那些正在围过来的府兵,嗓门已经拔不上去了。
“你们,你们造反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些亲兵。
四十多个亲兵被他养了五年,平时嚣张跋扈惯了,但此刻面对的是数百个红了眼的底层府兵,数量上的差距让他们手里的刀端都端不平。
有两个亲兵的横刀已经悄悄往地上放了,膝盖弯了两分。
王二牛的长矛从刘彪的左肋擦了过去,矛尖刺穿了他袖口的布料,将他的左手臂钉在了半空中。
“跪下!”
刘彪的膝盖在那声怒吼和矛尖的双重压力下弯了。
但他没有跪到底。
他的右手还握着横刀,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嘴角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们这帮不知道好歹的东西,老子在这儿待了五年,你们的军饷是谁从上面要来的,你们的命是谁在战场上护着的,你们……”
一只满是冻疮的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那只手属于那个年纪最大的老兵,冻裂的手背在火光中渗着血丝。
老兵的嗓音沙哑得像在刮锅底。
“刘彪,你替我们要来的军饷,你又扣了多少回去?”
他将刘彪的后领往下一按,刘彪的膝盖终于砸在了泥地上。
府兵们蜂拥而上。
绑赵铁柱的麻绳被人割断了,赵铁柱的身体从木桩上滑了下来,被两个府兵从左右两边架住了。
同样的麻绳缠上了刘彪的手腕和脚踝,绑得比赵铁柱更紧,勒得他的手指当场变成了紫色。
四十多个亲兵的横刀哗啦啦掉了一地,每个人都跪在了泥里,脸上写满了一种被自己经营了五年的“领地”突然翻了天的惊恐。
赵铁柱被扶到了校场边上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几个府兵手忙脚乱地扯着自己的衣袖给他包扎。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被血和泥糊住了大半的弧度,嗓音嘶哑到了只剩气音。
“弟兄们,你们是好样的。”
王二牛蹲在他面前,红着眼眶,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赵政委,你别说话了,先止血。”
赵铁柱摇了一下头,手指颤抖着摸了一下胸口那枚被鲜血浸透了的暗红色胸章。
“这枚胸章是柱国亲手给我别上的,只要它还在我胸口上,我就不会让任何人骑在你们头上。”
校场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沉重的马蹄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军寨的辕门方向。
火光中,一匹黑色的骏马从辕门外冲了进来,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的声响笃笃作响。
马背上那个身穿玄色劲装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出了清晰的轮廓,腰间的横刀在颠簸中发出了金属碰撞的轻响。
陈宴。
他的身后跟着顾屿辞和十六名背嵬死卫,每个人的手里都攥着出鞘的横刀,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肾上腺素的催化下鼓了出来。
红叶骑在另一匹马上,月白色的袖管在夜风里微微鼓着,右手已经搭在了袖管内那把短剑的剑柄上。
陈宴在校场边缘勒住了缰绳。
他的目光越过火光,落在了校场中央那个被绑在泥地上的刘彪身上,又转到了坐在大石头上浑身是血的赵铁柱身上。
校场上数百名府兵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膝盖全部弯了。
不是被命令的。
是自发的。
“柱国!”
声浪从校场上翻涌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爆发出来的滚烫。
陈宴翻身下马,靴底踩在泥地上的声响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他一步一步走向了校场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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